老爺離世的時候是六十八歲,年輕的時候他背井離鄉,拖家帶口一路奔波來到盤錦,辛辛苦苦打拼,才在這裡落地生根。
過世之後沒有葬回老家的祖墳地,而是葬在村子後山的老墳地,誰料孫子發達之後,聽信外人的主意,直接給他遷了墳。結果一不小心遷進那塊斷脈凶地,地底的怨氣日夜沖刷屍骨,害得他神魂日夜不得安寧。
「我那孫子!純粹就是私心作祟!一心想著藉著祖上的風水,讓自己的演藝之路長紅不衰,竟然拿我一個入土的老頭子來謀前程!原先老墳那邊,左右還有幾座老墳,閒來尚可,好歹還算有個伴。遷到那處孤零零的山坳裡面之後,四下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孤魂都找不到,日子實在難熬!」
講到這兒,老者越說越激動,身上淡淡的陰氣都跟著一陣陣翻湧。
我耐心勸解:「老爺子,其實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王偉是被那個外地風水師傅給矇騙了。如今他已經深深知道自己做錯了,專門花了一百多萬,在鶴溪公墓給你購置了一塊墓穴。那公墓裡面的墳墓密密麻麻,亡魂眾多,熱熱鬧鬧,正好遂了你喜歡熱鬧的心愿。」
聽完我這番話,老爺子臉上那副猙獰憤怒的神色,一點點平復下來,緊皺的眉頭也緩緩舒展。
我趁熱打鐵繼續勸道:「往後就不要再糾纏你的孫子了。護佑他事業平順,家庭和睦,也是你們王家的福氣。」
老者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身形化作一縷淡淡的黑氣,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夜色當中。
我轉身邁步重新走回廠房。
說來也怪,方才那股刺骨的陰冷寒風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兩根蠟燭的火苗又從幽藍色重新變回了正常的艷紅色,漫天飛舞的紙灰也落到地上,廠房裡面一切恢復如常。
王偉見我回來,連忙上前,臉上寫滿緊張:「陳師傅!剛剛這一陣陰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如實開口告訴他:「剛剛你爺爺的魂魄來過這裡,火氣很大。」
一聽這話,王偉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我接著跟他講,老爺子心中的怨氣,經過我一番開導勸解之後已經消了,方才已經離去。
王偉聽完之後,連忙快步轉身,「噗通」一聲跪在漆黑的棺材跟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嘴裡不停低聲道歉,懇切祈求爺爺能夠原諒自己先前的過失。
一夜守靈總算平安熬過去了。
第二天上午,按照選定的吉時,正式下葬。整個下葬的流程順順利利,沒有再起什麼波折。
等到所有儀式全部做完,我們一行人剛剛從公墓離開,霎時間烏雲翻滾,嘩啦啦下起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狠狠砸落地面,塵土遇雨揚起一陣陣淡淡的水霧,看樣子,老人家總算是心安,入土為安了。
下葬儀式全部結束之後,王偉設宴,招呼大夥到酒店裡面吃飯。
巧的是,那位為難我的女書記也應邀過來赴宴。
酒席之間,眾人推杯換盞,氣氛還算熱鬧。張玉美忽然從包里掏出一張白紙,拿起筆刷刷寫下自己的姓名還有生辰八字,直接隔著餐桌遞到我的面前。
她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較勁,聲音說得不小,在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你必須給我算上一卦!如果你不肯算,那就說明你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江湖騙子!」
霎時間,一桌子人的談話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到我的身上,所有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盯著這邊,場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偉見狀,臉上一陣發燙,連忙開口打圓場:「玉美,你就別鬧了!」
女書記卻並不領情,眉頭一皺,態度十分堅決:「王偉,我看他就是個騙子。我可不能任由一個騙子留在你身邊,將來把你給害了!」
王偉夾在我倆之間,臉上寫滿了窘迫,左右為難。
我低頭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辰尚且還沒有過午時。
「行,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批上一卦。」
我順勢坐下來,拿起那張寫著字的白紙仔細端詳。紙上寫著名字:張玉美,今年三十五歲。
我一邊指尖輕輕點著紙上的生辰干支,推演八字格局,抬眼問她:「你想算什麼?」
張玉美下巴微微一揚,一副不服輸的模樣:「你算出什麼,只管直說就好。」
「先說好,我說話性子直,有些話講出來,只怕會惹你心裡不痛快。」我提前打了預防針。
張玉美把頭一搖,底氣十足:「只要你說得准,我絕對不會生氣。」
我目光重新落回八字之上,緩緩開口:「你如今已經三十五歲,依舊單身,尚未成婚。」
話音剛落,席間瞬間安靜下來。一桌賓客全都目瞪口呆,互相對視一眼。這第一件事,就讓我說中了!
張玉美神色微微一動,輕輕點了點頭:「平日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事業上面,一直沒有考慮成家的事情。」
我繼續往下批斷:「從八字上來看,你這一生經歷過三段戀情,最後三段全都無疾而終。根源大半是出在你自己身上。你的性子太過要強,行事強勢,骨子裡帶著很重的大女子主義。跟異性相處的時候不肯示弱,不肯遷就對方,時間久了,感情自然很難維繫,這也是你至今單身的癥結所在。」
這話一說出口,桌邊好幾個人趕緊埋下腦袋,肩膀微微抖動,都在使勁憋著笑,又不敢公然笑出聲來,生怕惹惱張玉美。
張玉美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心裡很是不服氣,當即轉頭看向身旁的王偉,開口追問:「王偉,你憑良心說說看,我平時真的是大女子主義嗎?」
冷不丁被她這麼一問,王偉當場就僵住了。
他嘴巴微微張了張,臉上露出無比尷尬的神色,眼睛下意識往旁邊躲閃。
這話可實在不好回答,若是順著張玉美說她不強勢,明顯違心。可要是直言承認她性子強勢,又免不了得罪這位手握實權的老同學。王偉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支支吾吾,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樣回話。
一桌人的目光,此刻又全都轉移到王偉的身上,就等著看他如何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