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我沒跟曾蕊搭話。我安安靜靜靠在副駕駛座上，她就悄無聲息坐在后座，一路沉默。
一個半小時之後，商務車緩緩停穩，眼前便是那座藏在市南郊區的莊園。占地足足七千平米，放眼望去，院子正中矗立著一棟兩層高的民國小洋樓，莊園四周環繞著連片青磚青瓦的老式廂房。
省城鬧市區那座大名鼎鼎的張大帥府人人皆知，而這一處相對偏僻，是當年大帥拜把子兄弟的私宅，當地也習慣叫它大帥府。
剛下車，一股涼颼颼的氣息迎面撲來。院子裡密密麻麻長著不少老槐樹，枝幹虬曲，枝椏交錯著遮下大片陰影。
老話講，槐字拆開便是木下有鬼，槐樹屬陰，最容易聚攏陰氣，但凡老院子槐樹一多，十有八九會有陰靈在此逗留。一棵棵老槐靜靜立在院中，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聽著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絮語，整座老宅看著氣派，卻處處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感。
我們腳剛踩到院子外的青石板，就看見張鵬陪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快步迎上來。張鵬臉上掛著一層苦笑，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一走到近前，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陳師傅，你可算是來了，再晚幾天，我朋友這劇組直接就得原地解散。」
他身旁那個男人也擠出一臉僵硬的笑，眼圈發黑，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踏實。「我姓於，叫於陽。總聽大鵬哥提起您，今天總算見到真人，幸會幸會。」於陽說著，也伸出雙手跟我握了握，掌心冰涼，手心一層薄汗。
曾蕊就靜靜站在我的身後半步位置，一身紅嫁衣，眉眼淡淡的。可張鵬和於陽肉眼凡胎，壓根看不見她的身影。
「先進去再說。」我抬手指了指莊園大門，對著二人開口。
大帥府正門兩側，蹲坐著兩尊石獅子，歷經歲月風化，依舊威風凜凜，鎮守大門。兩扇厚重的紅漆實木大門，門板上嵌著九排黃銅門釘，古色古香。
跨過門檻入院，迎面一堵高大照壁擋在眼前，照壁中央，刻著一個碩大的福字。繞過照壁，庭院正中擺著一口巨型銅缸，直徑將近兩米，高一米五。缸里蓄著清水，浮著蓮葉，裡面養了七條蝴蝶鯉。六條通體雪白，還有一條純黑。
養魚講究養單不養雙，缸里必須留一條黑魚鎮場，黑魚守財擋煞，這也是老宅里流傳下來的老規矩。
院內錯落栽種著蒼松，古槐，翠竹。一條五米寬的青石板路筆直向前，直通二層小洋樓。這座民國老宅能完整儲存至今，是因為早就被劃為文物保護單位，常年有人維護修繕。
跟在身後的曾蕊輕輕在我耳邊低語：「這老宅裡頭，盤踞著不少孤魂野鬼。」
我微微點頭，沒有出聲回應。還沒踏入洋樓正門，就看見樓房內部源源不斷向外翻湧著濃郁的黑氣，陰氣壓得人胸口發悶。不用多說，這宅子裡面的陰靈不光數量多，修為也不容小覷。
於陽深吸一口氣，開始跟我講起這宅子的過往。這裡本是張大帥結拜兄弟的府邸，當年倭軍攻占東北，宅子主人帶著全家倉促出逃，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之後倭軍占領此處，把莊園當成臨時指揮部。等到倭軍戰敗投降，宅子就被當地政府收回。八十年代這裡徹底荒廢，常年無人打理。二十年前政府出資大修，劃為文物保護基地，對外開放參觀。
這次於陽自籌資金，拍一部東北軍閥題材電視劇，這處老宅就是核心取景地。怪事，就是開拍之後接連冒出來的。
前幾天拍夜戲，攝影機明明穩穩架在機位上，轉眼毫無徵兆「哐當」一聲直接翻倒在地，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一把推倒。片場供電也時常莫名跳閘，好好的線路查不出半點故障。
說到這兒，於陽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幾分：「有一回我自己去後院閒逛，走到古井邊上，看見一個穿丫鬟襖裙的女人站在那裡。我第一反應以為是劇組哪個小姑娘偷懶躲清閒，我還上去數落了幾句。結果那女子一動不動，就靜靜地立在井邊，半點反應都沒有。我越看越不對勁，低頭一看，她雙腳離地飄著，距離地面足足十公分，腳下是光禿禿的青石板，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於陽的肩膀不自覺抖了一下：「我當時腿都嚇軟了，頭皮發麻，轉身拼了命往前院跑。我喊上劇組一群人壯著膽子回去檢視，古井邊上空空如也，女鬼早就不見了。」
從那之後，各種邪門小事接連不斷。燈光無故閃爍，收音器錄到莫名其妙的女人嘆息聲，演員單獨走戲的時候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於陽實在扛不住，才找到張鵬，張鵬就把我舉薦過來。
聽完他一長串講述，我沒急著表態，邁步走進二層小洋樓，慢悠悠轉了一圈。這種常年無人常住的老宅子，陰氣聚集，吸引陰靈停留是常態。
我心裡已經有了打算，等到天色黑透，宅子裡的陰靈盡數現身，好好跟他們商量一番。拍戲這段時間，勞煩諸位暫且退避。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最好。可要是這幫陰靈油鹽不進，執意搗亂，那我也只能拿出手段好好收拾他們。
我心裡暗自嘀咕，但願這幫老鬼識相點，別逼我動手。
「鵬哥，於陽，你們倆離開，我留在這兒處理這邊的事。處理好了，我給你們打電話。」
張鵬和於陽聽完這話，對視一眼，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我挑了挑眉，有點納悶：「怎麼，二位還有別的事？」
於陽下意識扭頭瞟向張鵬，拿眼神遞話。張鵬乾咳一聲，搓著手訕訕笑道：「我倆……想留下來開開眼，湊個熱鬧。」
我心裡清楚，這倆人閒的蛋疼，純粹就是獵奇找刺激，想看我和孤魂野鬼怎麼談判。
「行，想留就留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等到晚上不管看見啥，別大喊大叫亂添亂。」我點頭應下。
莊園外頭停著一輛房車，是於陽平時歇腳的地方。劇組雖然暫時停工放假，但一眾演員，工作人員的酒店食宿開銷全都壓在於陽身上，每天流水嘩嘩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