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晌午，紫陽觀里的香客就少了很多。上午那股人聲鼎沸的熱鬧勁兒散了，只剩下零星幾個香客，安安靜靜上香祈福。
下午三點，我跟周洛伊坐在後院的涼亭里泡茶歇腳。石桌上擺著粗陶茶杯，淡淡的茶香飄在柏樹蔭底下。
就在這時，兜里手機「嗡」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張鵬的名字，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打來電話了，之前的兩次我都沒有接。
周洛伊斜眼瞟了一眼手機，抿嘴一笑，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我的肩膀：「別再吊著人家了，趕緊接吧，再拖下去，鵬哥都要急得上火了。」
我點點頭，劃開接聽鍵。還沒等我開口，電話那頭張鵬先說話了：「陳師傅！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怎麼一直不接？還在生上次咱們鬧彆扭的氣？」
「沒生氣，我在紫陽觀，方才手機放客房沒帶在身上，剛拿到手就看見你的來電。」我隨口扯了個謊。
張鵬那邊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焦灼：「我朋友那劇組撞了邪，怪事一樁接一樁，拍攝直接停擺了。你可得儘快過來幫忙瞧瞧。」
「行，這樣，我明天動身去省城找你。」
一聽我鬆口答應，電話那頭的張鵬瞬間喜出望外：「太好了！那咱們就定好，明天一早，我安排車去玄靈堂接你！」話音落下，他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電話，生怕我臨時變卦。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夕陽隱進山坳。我跟宋波大伯還有觀里一眾弟子拱手道別，才踏出紫陽觀大門。
我和周洛伊站在空蕩蕩的停車場，靜靜等著曾蕊赴約。
差不多七點十分，一陣刺骨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卷過來，周遭草木簌簌輕響。一團黑霧在我正前方緩緩凝聚，一身大紅舊式嫁衣的曾蕊，靜靜立在晚風裡。嫁衣布料陳舊，卻依舊鮮亮，只是襯得她臉色蒼白。
「上車，咱們現在出發。」我抬手拉開后座車門招呼她。
曾蕊輕輕飄進車裡坐好，周洛伊發動車子，朝著江城市區的方向駛去。
曾蕊把臉貼在車窗上，好奇地打量路邊飛速後退的樹木樓房，小聲喃喃自語：「我這輩子，只坐過四人抬的紅轎。這玩意兒還是頭一回坐，跑得也太快了，風都追不上。」
我聞言一笑：「這一百年人間變化翻天覆地，等進了市區，還有更多新鮮玩意兒能讓你大開眼界。」
曾蕊沒有接話，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藏不住的好奇，似乎在試著感受這陌生世間的氣息。
車子開到江城市高鐵站附近，恰好一列高鐵呼嘯著從高架橋上飛馳而過。
長長的車身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
曾蕊看得呆住，脫口問道：「這是什麼龐然大物，跑起來這般迅疾？它現在是躺著往前奔，若是站起來跑，豈不是還要快上數倍？」
我跟周洛伊聽完，噗嗤一聲同時笑出聲。
我耐心跟她解釋：「這叫高鐵，能拉著成百上千的人趕路，平穩又迅速，不能站著跑。」
車子駛入城區，沿街高樓鱗次櫛比，霓虹燈次第亮起，一片燈紅酒綠。曾蕊望著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輕聲發問：「如今這片天下，還是大清的皇帝說了算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笑著跟她細說：「在你被鎮壓之後沒多久，1912年，末代皇帝退位，封建王朝就此終結。後來咱們國家歷經軍閥混戰，抵禦外敵，再到解放戰爭，如今是共和國，立國77周年。現在講究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百姓人身自由，沒有壓迫，更沒有奴隸，大夥都能安穩過日子。」
曾蕊靜靜聽著，眼底滿是震驚，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羨慕，又為世間百姓能過上這般安穩日子感到欣慰。
我們帶著曾蕊去了江城最熱鬧的夜市。天氣轉涼，晚風帶著寒意，逛夜市的人比盛夏少了大半，不過街邊小吃攤依舊熱氣騰騰，烤串，糖炒栗子，奶茶的香味四處飄散。
曾蕊看著路人穿著各色時髦衣裳，坐在攤位前大快朵頤，眼神里滿是嚮往。
一路逛到夜裡十點多，我和周洛伊都逛得腿腳發酸，累得不行。
我轉頭看向曾蕊：「我們倆體力扛不住了，打算回去歇息。你可以隨便逛逛，我開了一間道堂，名叫玄靈堂，遇上難處，隨時可以去那裡尋我。」
一聽我們要走，曾蕊神色慌了幾分，輕聲問道：「我能不能跟著你們一起？這世界讓我感到陌生，獨自在外，心裡發怵。」
我眉頭微微一皺：「跟著回去倒是可以，只是玄靈堂供奉三清祖師，屬於道家清修重地，陰靈不能入內。」
曾蕊低頭思索片刻，抬眼說道：「那我就在道堂周邊落腳，不進去打擾三清祖師。」
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好狠心拒絕，便帶著她一同返回玄靈堂。
抵達玄靈堂的時候，已是夜裡十點半。曾蕊輕飄飄從車上落下來，朝我們揮了揮手，隨即化作一團濃黑陰氣，轉瞬消散在夜色里。我和周洛伊推門走進玄靈堂，簡單收拾一番便休息了。
次日清晨七點，一輛黑色商務車穩穩停在玄靈堂大門口，正是張鵬安排過來接我趕赴省城的車子。
我打算帶上周洛伊同行，誰料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執意留在玄靈堂看家。沒辦法，我只好獨自拎起布包帶著法器上車，這一次我還帶上了那塊鎮邪青石。
剛坐進車裡，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氣猛地裹了過來。一團黑霧悄無聲息在後排座位凝聚成型，曾蕊安安靜靜坐在后座。
司機猛地打了個冷顫，後頸汗毛唰地一下全都豎起來，左右張望，一臉納悶：「怪了，這天不冷啊，怎麼突然一股子寒氣？」
我瞥了眼后座的曾蕊，不動聲色對司機吩咐一句：「開車吧。」
司機點點頭，踩下油門，商務車朝著省城方向疾馳而去。
尋常陰魂，白日裡見不得日光，稍一碰陽光就會受損。可曾蕊特殊，不懼白日陽光，坐在后座，一路好奇地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我側過頭看向后座的曾蕊，心裡暗自嘀咕，鵬哥那邊大帥府拍戲撞邪的案子本就棘手，這下可好，直接帶上一個怨氣極重的紅衣女鬼一起出差，這趟省城之行，怕是熱鬧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