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一進樓,我再也撐不住那副硬撐的架勢,齜牙咧嘴地掀開上衣。好傢夥,胸口,肋條,後腰,橫七豎八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看得人直抽涼氣。
不過說實話,那幫孤魂野鬼對我還真算留了情,沒下死手,純粹是想把我攆出去,才沒往要害招呼。不然照著那拳腳的分量,我這會兒早該趴地上起不來了。
於陽看到滿屋鬼魂,帶著哭腔,聲音都變了調:「鵬,鵬哥……麻、麻煩你扶我一下……我身子動不了了……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媽……」
張鵬比他強不到哪兒去,嘴巴都在打擺子:「我,我也想走啊……可我這腿也不聽使喚了……」
話沒說完,樓里那幫孤魂野鬼可沒打算放過他們,呼啦一下涌到門口,拳腳齊上,噼里啪啦一頓招呼,把兩個人從門檻上直接又給幹了出來。兩個人連滾帶爬,連吃奶的勁都使上了,總算跑回大門口,癱在地上直喘粗氣。
看著兩個人這副狼狽相,我心裡那口惡氣,總算是順過來了,暗暗痛快。這回總算有人陪我一塊兒挨打了。剛才我挨揍,你們在外邊看熱鬧看得挺歡實,這回輪到你倆親身體驗了吧。
就在這時候,張鵬眼角餘光一瞥,正好看見一襲紅衣的曾蕊靜靜站在我身後。他渾身一個激靈,伸出發抖的右手指著曾蕊,扯著嗓子嚎了起來:「鬼、鬼啊!」
兩個人連滾帶爬就要往院子外頭跑。
我趕緊伸手一把攔住:「哎哎哎,別跑別跑!這女鬼是我帶來的,自己人,不用害怕!」
張鵬和於陽聽了我的話,驚魂未定地停下腳步,壯著膽子回頭仔細打量起曾蕊。這女鬼一襲大紅嫁衣,眉眼周正,靜靜立在晚風裡,除了一身陰氣,倒確實沒有半分凶煞之相。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愣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曾蕊沒有理會那倆人,只是轉頭看向我,語氣淡淡的:「這事,你還要管?」
我搖了搖頭:「必須管,這樓里的鬼將鐵了心不配合,我一個人壓不住場子,打算去省城無量觀搬救兵,找周林觀主幫忙。」
曾蕊輕輕搖頭,開口攔住我:「沒必要去找人。我來幫你。」
話音一落,她雙腳離地,整個人輕飄飄地浮起來,紅衣在陰風裡獵獵翻卷,徑直朝著二層小洋樓飄去。
我心裡一急,沖她喊:「曾蕊!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你別趟這渾水,快回來!」
曾蕊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清楚楚飄了過來:「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正好還給你!」
眼看著她一個鬼魂,為了我的事要硬闖那滿樓凶鬼的洋樓,我胸口一熱,也顧不上渾身的淤青疼了,咬著牙,抄起歸塵劍,大步流星地又追了上去。
她一個陰靈肯為我出頭,我一個大活人總不能縮在後頭看熱鬧。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什麼理智盤算,橫豎就是一句話,義氣上頭了,這條命今天得豁出去陪她闖這一遭。
我心裡暗自咬牙,曾蕊,你可別出事。你要是今兒個為了我這單活折在裡頭,我陳峰這輩子都還不起這份情。
曾蕊紅衣飄飄,一步踏進二層小洋樓的大廳,站定在滿堂孤魂野鬼面前,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陳峰是我的恩人,你們方才動手打了他,我心裡很不痛快。我現在替他討個說法,識趣的,現在就給我滾。」
最後那個「滾」字,她說得又重又響,像是一顆炸雷在廳堂里炸開。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陰氣從她周身轟然爆散,壓得滿屋鬼魂齊齊一滯。這股力量隔空砸在我身上,我只覺得胸口一悶,呼吸都跟著發緊,腦袋裡天旋地轉,腳下忍不住一個踉蹌。
我扶著門框穩了穩身子,心裡暗自咋舌。我早知道曾蕊這鬼魂修為不俗,卻沒想到強悍到這種地步,光是泄出來一絲氣勢,就壓得我都有些喘不上氣。
軍閥鬼將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又強撐著一股火氣,猛地一拍扶手,扯著沙啞的嗓子爆喝:「媽了個巴子的!給我干翻這個娘們兒!」
一聲令下,滿廳孤魂野鬼登時炸了窩,嘴裡嗷嗷狂叫著,張牙舞爪從四面八方朝著曾蕊撲過去,聲浪嘶吼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曾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眼見一幫鬼魂撲到她身前,她只是身子猛地一用力,一股磅礴的力量轟然炸開。撲上去的那幾隻鬼魂,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全,就被這股氣浪震得朝四面八方橫飛出去,撞在牆壁,柱子上,砸得四散狼藉。
她一個箭步躥上前,身影如電,一頭撞進鬼群當中。那些孤魂野鬼哪扛得住她這蠻力衝撞,一個接一個被她撞飛出去,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我拎著歸塵劍站在門口,竟找不到半點插手的機會,根本不用我出力,成了曾蕊一個人的主場。
有幾隻鬼魂挨了打,從地上爬起來,戰戰兢兢地瞧了瞧曾蕊那尊殺神似的身影,心知打不過,眼珠一轉,柿子專挑軟的捏,竟繞過她,徑直朝我這邊撲過來。
好嘛,打不過正主,跑來欺負我。
我冷哼一聲,揮起歸塵劍,掉轉劍身,用寬厚的側刃橫著一拍。沖在最前的那隻鬼魂躲閃不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啪」的一聲被拍翻在地。後頭幾隻一看這架勢,知道我手裡這劍也不是好惹的,當即剎住腳步,猶豫著不敢再往前沖。
我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曾蕊身上,這一看,心頭不由得一凜。
她的模樣不知何時已經變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變成了赤紅色,一張臉泛著青紫的死氣,嘴巴大張,渾身裹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怨氣。這股怨氣源源不斷往外散發,凝成厚重的煞氣,竟壓得廳堂四周的花草樹木肉眼可見地枯萎,綠葉在眼前一片片捲曲,發黃,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