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這座礦之前,先得知道三個數。
它的甲多硬。它的手多快。它追多遠。
沈燼用炭筆在一塊石板上畫下整座坑:七根柱子,一座橋,一條盤旋的軌道,一個礦堆。
然後他蹲在坑沿,對七號交代:「這三個數,得拿骨頭去換。都給我活著回來。」
七號短哨應了一聲。
試探開始。
一號順著軌道殘段滑下坑底。
五十步,暴君的耳朵動了一下。
三十步,它的眼縫睜開一線。
原來它一直都知道。
它只是懶得動。
一號貼著陰影繞到側後,起手就是壓箱底的技能。
【白骨斬】
淡白色刀光劈在岩甲上。
鐺!
火星炸開,刀刃震得嗡嗡響。
岩甲上多了一道白印。
僅僅一道白印。
暴君連眼皮都沒抬,前爪照舊慢悠悠刨著它的礦。
坑沿上,二號三箭連珠,專奔它的眼窩、耳孔和甲縫。
三支箭撞上岩甲,向三個方向彈飛。
其中一支原路彈了回來,噗地釘在二號腳邊的石頭上,箭尾還在顫。
它射出的箭,差點射中自己。
箭也射不透。
第三個數最貴。
一號砍完第二刀,轉身就撤。
暴君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
下一瞬,沈燼的太陽穴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根本沒看清那一爪。
只看見奉命守在撤退路線上的三號,連人帶盾橫著飛了出去,砸進十幾步外的碎石堆。
白骨盾上,三道裂縫從盾心一直炸到盾沿。
裂了三成。
那麼大的一頭東西。
那一爪卻快得看不清。
剛才太陽穴傳來的刺痛,是三號距離碎掉只差一線的訊號。
四號立刻撲過去,魂火按在盾面上。
裂縫合攏的速度慢得讓人心口發涼。暴君級的一擊,修起來像是往漏桶里倒水。
三號自己從碎石堆里爬起來,把裂了三成的盾重新扛正。
而一號還在跑。
暴君追出去。
一步,兩步。
第十九步,它還在追。
第二十步。
它停住了。
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看了一眼已經逃遠的一號,轉身慢悠悠地回到礦堆旁,繼續刨礦。
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燼趴在坑沿,把三個數記下。
甲,砍不穿,射不透。
手,快得看不清。
追擊距離,二十步,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你不靠近,它不動。
你一來,它便殺你。
它甚至不屑多追一步。
但還有一個數沒試。
一號再次下到坑底,從礦堆邊緣抱起一塊原生礦石,轉身就跑。
暴君猛地站起。
二十步過去,它沒有停。
一號又跑出十幾步,將礦石扔到地上。
暴君立刻停下,低頭叼起那塊礦,重新走回礦堆。
沈燼盯著它的背影。
守衛不追人。
守衛追的,是動它東西的人。
守財的東西,不怕刀。
怕賊。
塌方區在坑壁另一頭,五號標好的七根柱子下面。
礦堆離那裡遠不止二十步。
現在,路有了。
沈燼沿著熒游標返回塌裂帶,將礦坑草圖、暴君的位置和七根承重柱全部交給羅槐。
隨隊結構員核對後確認,七根石柱支撐的只是廢棄礦坑內層。按照順序定點爆破,不會繼續牽動上層礦道。
羅槐看著他:「可以清除。但每一個爆破點,都要記進記錄。」
其他人仍然過不了那條窄路。
只能由沈燼執行。
這一夜,誰都沒歇。
沈燼蹲在坑沿,把整套方案一條條講給七號聽。
「五號,七根柱子,挨個再聽一遍。標釘打在受力窩上。」
協會發的熒游標釘一枚枚釘上要炸的石柱。
找礦的本事反過來用。
五號這次聽的不是哪裡有礦,而是哪裡最不結實。
一夜裡,五號繞著坑壁走了三圈。
第七根柱子的標釘,被釘在離地一人高的一處凹窩裡。
釘完以後,它又回頭多聽了兩下。
「六號,炸藥庫隨便挑。」
六號進了庫房就沒怎麼出來過。
十幾間庫房,它一間間檢查。拆開封口,捻出一點藥粉,能用的重新封裝進空掉的骨匣,受潮的整整齊齊碼在門外。
七根柱子各一包,另外留下兩包備用。
每根引線掐得長短不一。
燃燒的先後,就是石柱倒塌的先後。
「三號,你守在五號確認的穩定岩台上。」
那裡是塌方線外,距離吊橋最近的安全點。
塌方落下來的時候,沈燼要能一頭扎進那面盾後。
「一號、二號,沿途各守一個伏擊點。它要是半路慢下來,你們負責讓它記得自己在追誰。」
「四號,跟著三號。」
「七號。」
沈燼看著它。
「你站吊橋東頭,看全場。什麼時候點第一股引線,你吹哨。」
七號短哨一聲。
「記住。」
沈燼又補了一句。
「哨聲要是斷了,所有人不等命令,全部撤離。這一條是死令。」
七隻骷髏,七個位置。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沈燼數了一圈,最後數到自己。
剩下能當餌的,只有他自己。
也好。
空出來的兩隻手,本來就是留著幹這個的。
後半夜,他空著手,把從礦堆到塌方區的路線跑了兩遍。
第一遍,數步子。
第二遍,閉著眼數。
他沒有再浪費一點精神力,全留給天亮後的計劃。
同一時刻,礦洞另一頭,三號線的塌方段。
協會確認正面裂隙無法通行後,洛沉舟帶著赤岩精英隊退回三號線,試著從另一條舊路線進入深層。
轟!
一包炸藥轟開前方的碎石。
煙塵還沒散,赤岩的人已經架起支撐,開始清理碎石。
「少東家,前面的結構還不穩。」
「先架支撐,再分段爆破。」
洛沉舟站在煙塵里,嗓音比石頭還硬。
「每開一段,讓結構員重新檢查。」
「清完這段,還有幾段?」
「三段。」
他身後,那支精英隊人人甲亮,抬著的箱子裡碼滿了公會的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