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招手,把坑底的血眼徹底點著了。
暴君一頭撞在坑壁上,整面石壁嗡嗡震動。
它夠不著橋,便開始拆撐橋的岩壁。
沈燼轉身就跑。
他沿著吊橋沖向西頭,抓住一根垂下來的鏽鏈,整個人盪出去,落在盤旋而下的礦車軌道上。
跑。
軌道貼著坑壁往下繞,腳下的朽枕木一塊接一塊往下掉。
坑底那頭巨獸貼著壁根平移,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前爪掃過之處,軌道支架成排崩斷,斷掉的鋼軌追著他的腳後跟往下砸。
前方一段軌道整個塌了。
沈燼沒停,抓著一根斜撐盪過斷口,鞋底擦著空處落回軌面。
三個心跳,他跑完最後一段,從半人高的斷口跳了下去。
落地。
抬頭。
二十步外,一座會跑的山正朝他碾過來。
跑!
那條從礦堆到塌方區的路,他昨夜空手跑過兩遍。
第一遍數步子。
第二遍閉著眼數。
現在是第三遍。
身後帶著一座山。
大地一顫一顫,熱腥的鼻息噴在後頸上。
第四十步,身後的震動忽然慢了半拍。
它遲疑了。
守衛的本能正在把它往回拽。
軌道旁的伏擊點上,一號突然切出,骨刀剁在它尾甲的舊裂上。
同一瞬間,一顆灰白火球擦著它的血眼炸開。
不疼。
但夠亮,也夠辱。
暴君的遲疑被燒得乾乾淨淨,四爪刨地,再次加速。
第六十步。
第七十步。
三號已經修復大半的白骨盾就在前面,盾心還留著幾道沒有完全合攏的細裂。
盾後那道縫,是留給沈燼的活口。
最後三步,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扎進去!
三號的盾轟然合攏,四號從背後死死抵住盾杆。
盾外,暴君的前爪第一次砸落。
整面盾向內凹了一寸。
第二次砸落,盾面上的裂紋迅速擴散。
第一聲爆炸,怎麼還不來?
吊橋東頭,七號的骨哨發出一聲長鳴。
坑壁深處,六號的魂火點燃了第一股引線。
噝。
暴君的前爪再次拍上盾面。
轟!
第一根柱子崩斷。
緊接著,爆響沿著坑壁一聲接一聲炸開。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七根承重柱按照六號排好的順序接連崩斷。
第七聲落下時,半面坑壁向內剪落,煙塵像潮水一樣,將那頭巨獸徹底吞了進去。
碎石砸了足足十幾息。
然後,安靜了。
盾縫裡,沈燼盯著那座新堆起來的亂石堆,一動不動。
亂石堆動了。
轟隆一聲,碎石向四周炸開。
暴君從廢墟里頂了出來。
它每頂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坑底便跟著震動一下。
半邊岩甲已經被砸得稀爛,半張臉上的甲片連著皮肉垂落下來,一隻眼睛全是血。
它沒有撲向三號的盾。
它猛地調頭,一頭撞向他們身後的坑壁。
它要把退路的頂板撞塌。
沈燼的血一下涼了。
它守了一輩子礦。
它也會打這座礦。
七號的哨音瞬間炸成一串。
五號從掩體裡衝出來,聽礦錘貼著新裂開的坑壁連敲。
原來的標記全部作廢。
它一邊跑,一邊重新標記,最後將標釘砸進暴君頭頂上方的坑壁。
那裡懸著斷裂的軌道,還有幾節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滿載鏽車。
六號抱著最後兩包備用炸藥,沿著壁邊向新標記衝去。
暴君的餘光掃到了它。
二號的箭一直沒停。
一支接著一支,全都釘向那隻血眼周圍的爛甲。
不求殺。
只求疼。
疼了,它才不會冷靜。
一號從側面撞進去,一刀剁進它撕開的甲縫,換來暴君橫掃的一爪。
白影倒飛出去,左臂骨咔的一聲斷裂。
沈燼的太陽穴狠狠一抽。
他從盾後走出半步,第二顆灰白火球正砸在暴君的血眼上。
看這裡。
賊在這裡。
暴君的頭猛地轉回來。
它放棄坑壁,也放棄了六號,重新鎖定那個兩條腿的、動過它礦石的小偷。
它撲來的每一步,都踩在沈燼想讓它踩的位置。
頭頂,六號將最後兩包炸藥分別壓進標釘旁的凹窩。
兩根引線短得只剩一寸。
暴君前爪揚起,罩下來的陰影蓋住沈燼全身。
他沒有後退。
退半步,暴君便不在那個位置了。
「現在。」
六號的魂火同時落在兩根引線上。
咔嚓!
最先傳來的不是爆炸聲。
而是鏽鏈崩斷的尖嘯。
一聲連著一聲,像整條軌道都在慘叫。
暴君揚著前爪,血紅的眼睛下意識朝上看去。
它看見了自己的礦。
滿載的鏽車、斷裂的軌道和半面坑壁,帶著幾十年無人卸下的礦石,從天而降。
轟!
沈燼在陰影徹底合攏前的半息,向後躍進盾縫。
天塌下來的聲音,人根本數不清。
等煙塵終於落下,那頭巨獸只剩下一隻前爪露在山一樣的廢墟外。
爪尖上,還掛著半塊它守了一輩子的骨質礦。
它守了一輩子的礦,最後砸死了它。
哨聲沒有斷。
七號吹出一聲長鳴。
一道道白影從煙塵里重新站起。
三號扛著裂紋已經擴散到四成的盾。
一號垂著斷裂的左臂。
六號渾身是灰,背後的骨匣已經空了。
五號蹲在新廢墟上,舉著聽礦錘篤篤地敲。
改不了的老毛病。
七隻,一隻不少。
【擊殺區域BOSS:礦山暴君】
【經驗+300】
【經驗累積達標】
【等級:6】
【等級:7】
【等級:8】
【等級:9】
憋了一整座礦洞的經驗,在這一刻連本帶利地結了帳。
【獲得:礦山暴君核心】
【獲得:重甲殘片×6】
【獲得:盾兵碎片×2,職業已解鎖,轉入庫存】
【檢測到守衛類區域BOSS核心】
【檢測到重甲殘片×6】
【三號已滿足職業進階條件】
【可進階職業:重甲守衛】
【是否立即進階?】
沈燼握著那顆從碎裂胸甲下滾出來的核心。
很燙。
一跳一跳,像裡面還揣著半顆心臟。
他看了一眼裂到四成的白骨盾,正要確認進階,坑口方向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火把的光正從上方湧來。
沈燼暫時收起面板,又從暴君碎裂的背甲上,一塊接一塊撬下六片巴掌大的重甲殘片。
每一片都沉得墜手。
一號的手臂斷了。
三號的盾裂了。
從昨夜試探到剛才的決戰,他一共承受了兩次反噬警告,太陽穴到現在還在突突跳動。
沈燼爬上埋著暴君的廢墟,把最後幾樣東西收進儲物袋。
腿肚子這時候才開始發抖。
後知後覺,抖得停不下來。
這一仗從頭到尾,他只說了兩個字。
坑口的火光越來越近。
一支甲冑鮮亮的隊伍衝到坑沿,齊刷刷停下腳步。
他們看見的是塌掉半邊的礦坑,一頭只露出前爪的巨獸屍體,還有一個站在屍體上收拾戰利品的少年。
少年身後,七隻骷髏安安靜靜地列著隊。
精英隊裡,有人的手抖了一下,火把差點落地。
沒有一個人說話。
塌方的余塵仍在空氣里飄蕩,落在他們鋥亮的甲面上。
洛沉舟從隊伍中走出來,沿著坑沿繞了小半圈,走到廢墟前站定。
他看了看塌掉的坑壁,又看了看那頭巨獸,最後將目光落在沈燼手中那顆仍在發燙的核心上。
沉默幾秒後,洛沉舟直接報了價。
「同級守衛核心的最高成交價,我出兩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