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重新抬頭,看向已經攀至樹冠附近的陳業。
帝流漿對身體的洗鍊效果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陳業的動作極為敏捷。
雙臂與腿部所爆發出的力量,也明顯超出了正常人的範疇。
即便在枝杈間不斷移動,他的身體依舊十分穩定。
片刻後。
陳業在樹冠間檢查了一圈,從枝頭摘下兩顆果實,隨手塞進口袋,接著順著原路返回。
相比於上樹,下來明顯更加容易。
他從距離地面兩米左右的位置直接鬆手。
砰!
雙腳落地。
身體只略微下沉,便穩穩站住。
王安幾人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陳業卻完全沒有搭理他們。
他伸手從口袋中掏出兩顆果實。
果實大約拳頭大小,表皮呈淡淡的黃綠色,外形看起來有些像梨。
墨白看到以後,很快便認了出來。
「這是......芭樂?」
「應該是。」
陳業點了點頭。
「也叫番石榴。」
「樹上倒是還有不少,不過絕大多數都沒熟。」
聽見兩人的交談,王安立刻湊了過來。
「什麼東西?」
「讓我看看。」
說話的同時,他已經伸出手,徑直抓向陳業掌中的果實。
陳業手臂一抬,直接避開了他的手。
王安抓了個空,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幹什麼呢?」
「我就看看。」
「怎麼這么小氣,搞得好像我要怎麼樣似的。」
陳業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
「就在我手上呢,看不見嗎?」
「想看就自己爬上去拿。」
說完以後,他懶得再理會王安,直接將其中一顆芭樂遞給墨白。
「上面剛好有兩個熟的。」
「咱倆一人一個,直接吃了吧。」
墨白接過芭樂,點了點頭。
他們在島上已經折騰了不短時間。
雖然暫時還沒有明顯的飢餓感,但提前補充一些水分和體力,總歸不是壞事。
墨白用衣服擦了擦果實表面,正準備咬上一口,許飛卻忽然開口。
「不是。」
「你們現在就自己吃了?」
墨白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許飛皺著眉頭,似乎是覺得不爽,可又沒有直接正面攻擊兩人,而是提出一個質疑。
「咱們這組的任務,不就是收集食物嗎?」
「好不容易找到兩個果子,不應該先帶回去再說?」
他這一開腔,旁邊幾人彷佛也是找到了由頭,劉志率先臉色一沉,頗為不滿地開口:「就是,現在吃什麼吃啊?」
「大家都還沒找到東西呢。」
閻亮立刻隨聲附和。
「唉,對啊。」
「都說了東西要帶回去。」
王安原本還因為剛才被墨白嗆了一句,心裡憋著一口氣。
此刻見幾人全都站在自己這邊,他臉上的神情頓時多了幾分興奮,彷佛終於抓住了報復的機會。
「有些人就是會占便宜。」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找到點東西就馬上往自己嘴裡塞,生怕帶回去以後分不到。」
「說白了,不就是吃獨食嗎?」
聽見這句話,陳業笑了。
只不過,那笑容中沒有半點溫度。
他盯著王安看了兩秒,隨即說道:「你們報警啊。」
劉志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聽不懂人話?」
陳業將手裡的芭樂隨意拋了拋。
「不爽就報警啊。」
「他媽的,一個個都是什麼玩意兒?」
「進林子走了這麼久,有誰彎腰撿過一根柴?」
「樹不想爬,活不想干,嘴倒是一直沒停過。」
「我上去把東西摘下來,你們幾個就在下面犯賤。」
「現在看見果子了,又全他媽湊上來叫。」
陳業的目光依次掃過四人,語氣越來越不客氣。
「誰想占便宜,誰自己心裡清楚。」
「一個個跟他媽狗似的。」
「說你們是狗,都是侮辱狗了。」
「狗至少還知道幫主人看門。」
「你們幾個算什麼東西?」
「樹上還有那麼多,你們想要就自己爬上去摘。」
「幹活的時候裝死。」
「有好處時,比誰都竄得快。」
「極品小人。」
「純他媽極品。」
陳業一開口,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通狂罵。
許飛四人直接被罵懵了。
他們原本以為陳業作為一個外來者,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多少會有所顧忌。
更何況,他們有四個人。
可誰也沒有想到,陳業根本沒有半點忍讓的意思。
另外,他們平時即便和同學發生矛盾,也會看人下菜碟,如果時機不對,也無非是陰陽怪氣幾句,或者在背後抱怨。
哪裡見過陳業這種完全不給臉面,張嘴便直接把遮羞布撕得乾乾淨淨的人?
這是拿他們當軟柿子了?
短暫的錯愕過後,四人的臉色迅速漲紅。
「你他媽罵誰呢?」
「你再說一遍?」
「不就是兩個破果子嗎?搞得誰稀罕一樣!」
「我們說的是任務!」
「一個外校的,在這裡裝什麼逼?」
「你算老幾啊?」
「我們說錯了嗎?咱們本來就是出來找食物的!」
「你們兩個吃獨食還有理了?」
幾人面紅耳赤,指著陳業破口反駁。
陳業卻絲毫不讓。
「誰接話我罵誰。」
「還任務?」
「你們四個空著手散了半天步,現在和我說任務?」
「要不要臉?」
一時間,林子裡亂糟糟的聲音混成一團。
鳥雀被驚動,撲騰著翅膀從樹冠間飛走。
這種爭吵的場合,讓墨白本能的感到不適,他彷佛又回到了記憶深處,他幼年的時候,那一個個充滿不安的日子......
墨白的心中,本能的升起了一抹恐懼,一抹煩躁,以及一抹厭惡。
而就在這時。
兩個熟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墨白的意識中響起。
第一個聲音暴躁而尖銳。
如同壓抑已久的惡念,在這一刻驟然炸開,震耳欲聾。又在引導著墨白瘋狂地釋放自己。
墨:「殺殺殺殺殺!!!」
墨:「這四個狗精,把他們全殺了!」
墨:「這種狗精為什麼還能活在世界上?」
墨:「一個個只會噁心人!讓他們閉嘴!讓他們永遠閉嘴!」
緊接著,另一個溫和而又充滿理性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白:「別在這裡浪費精力。」
白:「和陳業直接離開。」
墨:「臭白,你在胡說什麼?」
墨:「這種狗現在就得死!忍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白:「墨,你需要學著冷靜一點。」
白:「或者說,堅強一點,成熟一點。」
白:「憤怒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墨的聲音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彷佛被踩中了尾巴一般,驟然拔高。
墨:「你說誰不堅強?」
墨:「你說誰不成熟?」
墨:「我只是想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墨:「我今天非要——」
墨白怎麼也沒想到,墨與白兩人,竟然會突然在他的意識中爭吵起來。
不過,這也讓墨白從剛剛的那種不安感中掙脫了出來。
隨後,墨白心念一動,暫時將兩人的聲音遮蔽。
周圍頓時清靜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仍在朝陳業叫囂的幾人,隨即,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墨白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棍。
木棍已經乾枯。
表面卻還算堅硬。
墨白深吸一口氣,握住一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砰!
木棍重重砸在旁邊的樹幹上。
一聲悶響。
爭吵聲戛然而止。
墨白抬起木棍,依次指過劉志、閻亮、王安和許飛四人。
「再叫。」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本總是平靜內斂的臉上,此刻竟顯得有些猙獰。
「再叫一聲,我聽聽!」
王安幾人神色一滯。
他們從未見過墨白這副模樣。
在他們的印象里,墨白平日裡話很少。
就算偶爾被他們開些過分的玩笑,也只是不冷不熱地頂上一句,很少真正與人翻臉。
可此時此刻,握著木棍的墨白,眼神卻讓他們心裡莫名發寒。
那並不像是單純的惱怒。
更像是他們只要繼續開口,那根棍子便真的會毫不猶豫地砸下來。
許飛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劉志張了張嘴,同樣沒敢出聲。
閻亮的目光落在木棍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王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要說些什麼,可看了看墨白,又看了看一旁明顯不好招惹的陳業,最終還是沒敢繼續嘴硬。
陳業冷笑一聲。
「他媽的,別在這裡叫。」
「不爽就回去說。」
「你們不是有說不完的理嗎?不是會叫嗎?」
「你們回去儘管告狀。」
「我們等著。」
說完以後,陳業將手裡的芭樂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咬了一口。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裡格外清晰。
他朝墨白偏了偏頭。
「走。」
「懶得和這幾個廢物浪費時間。」
墨白隨手扔掉木棍。
「嗯。」
他拿著那顆芭樂,與陳業並肩朝樹林深處走去。
從始至終,兩人都沒有再回頭看上一眼。
只剩劉志四人站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
......
樹林中。
墨白與陳業並肩向前走著。
身後那些難聽的叫罵聲,已經隨著距離拉遠,徹底消失不見。
茂密枝葉遮擋著天光。
林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踩過枯枝落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墨白手裡拿著那顆芭樂,卻沒有立刻吃。
剛才那場爭吵雖然已經結束,可他的情緒顯然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胸腔里彷佛還壓著一團躁動的火焰。
那種感覺並不僅僅來自憤怒。
更多的,還是過去許多年積攢下來的無力與壓抑。
沉在記憶深處,不願回想的記憶一一浮現。
爭吵。
辱罵。
摔碎東西的聲音。
還有年幼時,那種明明害怕,卻又無處可去,只能縮在角落裡等待一切結束的無力感。
這種東西埋得很深。
平日裡幾乎不會顯露。
可一旦遇見相似的場景,那些早就以為已經遺忘的情緒,便會順著記憶深處的裂縫重新鑽出來。
煩躁。
厭惡。
恐懼。
這種感覺讓他難以忍受。
他發自心底的牴觸這一切,所以每每遇到這種事,都會本能的選擇逃避,選擇退讓。
可這樣的結果就會被他人視作軟弱,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試探底線。
最終造成他的情緒失控。
那種失控,會想要讓他將一切吵鬧的聲音都毀掉。
就像,就像是墨。
可同時他又會希望一個更加完美更加全能的「自己」或是「他人」站出來拯救自己,幫助自己。
就像是——白。
這一刻,恍惚間,墨白似乎明白了什麼。
可他也只是苦笑一聲。
許多事情他還是不喜歡。
就比如,剛才當他握著木棍站出來以後,那幾個人真的閉嘴了。
不是因為道理。
也不是因為羞愧。
僅僅只是因為他們覺得,那根木棍可能真的會砸在他們身上。
想到這裡,墨白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複雜,一絲難以認同。
他不喜歡衝突。
他也絲毫不為剛才的一切感到暢快。
他只是覺得很煩躁。
為什麼這些人會是這樣?其實那種衝突原本是不用發生的。
可這些人,就好像天生就帶有某種劣根性,這種劣根性導致他們必然會做出種種行為,最終招致這樣或那樣的結果。
就在這時。
陳業忽然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
墨白轉過頭。
陳業看著他,神情少見地認真。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有我在你身邊。」
「以前咱們兩個都是普通人。」
「沒錢,沒背景,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遇到有些噁心人的玩意兒,哪怕想翻臉,也得考慮後果。」
「可從今以後不一樣了。」
陳業聲音稍稍停頓。
他的語氣依舊輕鬆,眼神卻格外認真。
「咱們兩個都會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誰都別想再隨隨便便欺負到咱們頭上。」
「不管是這些小雜碎,還是以後那些更厲害的人,都一樣。」
陳業聲音不大。
語氣卻格外堅定。
上輩子,他們什麼都沒有。
面對危險的時候,只能拿命去拼。
面對那些比他們強大的人,也只能忍氣吞聲。
可這一世不同。
他們已經提前接受了帝流漿的洗鍊。
覺醒了極高位格的靈魂類天賦。
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著上輩子不曾擁有的先機。
陳業絕不會再讓那些事情重演。
墨白看著陳業。
片刻後,他輕輕點頭。
「嗯。」
沒有太多言語。
可心中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煩悶與不安,卻在這一刻逐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