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森的手掌先於所有人觸碰到籃球。
那顆橙色的球體還在上升軌跡的頂端旋轉,楊森巨大的掌心已經覆蓋上去,五指輕輕一撥,把球送向騎士隊半場方向。
加內特的指尖在空中划過一片虛無。
差了十五公分。
整整十五公分的高度差,放在NBA的跳球環節里,這個數字大得不可思議,等於一方完全沒有爭奪的餘地。
加內特落地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都是晃的。
他雙腳砸在地板上,膝蓋彎曲緩衝,可大腦還停留在剛才空中的那一瞬間,那個華裔大個子的肩膀已經越過了球的最高點,而自己的手指連籃球的皮革紋路都沒碰到。
十五年。
他在這個聯盟打了十五年,跟無數彈跳怪物爭奪過跳球,卡特的變態彈跳,霍華德的暴力起跳,勒布朗的坦克式騰空,這些人的身體素質他都親身體驗過。
可剛才那一下完全不同。
楊森的起跳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屈膝蓄力的明顯準備動作,沒有重心下壓的前置訊號,整個人從靜止到騰空的轉換快得像有人把影片從零倍速直接拉到兩倍速,中間那個加速過程被吞掉了。
這種起跳方式,加內特在十五年的職業生涯里一次都沒見過。
他的後腦勺傳來一陣酥麻感,那是身體本能在發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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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內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過神來,轉身朝前場跑去。
跳球而已。
不過是一個跳球。
說明不了什麼。
他在心裡反覆念了兩遍這句話,試圖壓下那股從脊椎底部往上竄的不安。
庫里在中場線附近接住楊森撥過來的球,運了一拍,快速推進到前場。
凱爾特人的退防速度很快,五個人在四秒之內全部落位,綠色球衣的身影在半場織成一張嚴密的防守網。
隆多盯上了庫里,那雙臂展超長的手在庫裡面前左右晃動,像兩條靈活的蛇在尋找出擊的時機。
庫里的運球節奏穩了下來,眼角餘光掃過全場。
楊森從中場線那邊慢悠悠地跑過來。
那個速度看得庫里想笑,所有人都在全力衝刺攻防轉換,只有楊森一個人用散步的速度往前溜達,兩條長腿邁得很大,步子很慢,好像腳底下的地板會粘鞋似的。
加內特跟在楊森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搭在楊森的腰側,左手撐開卡住身位,整個人像一條毒蛇纏在獵物身上,不讓對方輕鬆靠近籃筐。
這是加內特的看家本領。
他知道一個內線球員越靠近籃筐越危險,所以防守的核心思路永遠是把對手推出舒適區,讓他在離籃筐儘可能遠的地方接球,拿到球也打不出有效進攻。
楊森被加內特頂著,位置慢慢移動到罰球線弧頂附近。
離籃筐還有五米多。
加內特心裡稍微鬆了口氣,這個位置,一個中鋒拿到球也只能選擇中距離跳投或者傳球,而根據季前賽的資料,楊森這個人壓根不投籃。
他用肩膀抵住楊森的後背,雙腿交替蹬地保持對抗力度,嘴角扯出一絲得意的弧度。
「就站這兒吧大個子,你的位置到此為止了。」
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帶著垃圾話老手特有的節奏感。
楊森微微偏過頭。
那雙永遠半睜著的眼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加內特說不清楚那個變化具體是什麼,可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搭在楊森腰側的右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下一秒,楊森的後背動了。
那塊貼在加內特胸口和手臂上的背部肌肉,在一瞬間從鬆弛狀態切換到全力收縮。
加內特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你靠在一面牆上休息,突然那面牆活了,變成了一台正在啟動的壓路機,朝著你碾過來。
楊森的腳掌在地板上猛地一蹬,後背、腰腹、臀部的肌肉群同時爆發,整個身體化作一股難以抵抗的推力,朝著籃筐方向碾壓過去。
加內特的雙腳在地板上滑了。
不是後退。
是被推著滑出去的。
他一百零八公斤的體重,十五年訓練累積下來的核心力量和對抗基礎,在那股推力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
胸口一悶。
呼吸被壓縮了半拍。
加內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他需要站住,需要卡住位置,需要至少保持身體接觸來干擾對方的接球和進攻。
可他的腳不聽使喚。
退了兩步。
加內特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想要剎住後退的趨勢,右腳猛地踩死地面,大腿肌肉繃到顫抖。
可楊森的推進根本沒有減速的跡象,他甚至沒有看加內特一眼,只是機械地、穩定地、一步接一步地往籃筐方向走。
對,走。
不是沖,不是撞,是走。
用走路的節奏,把一個十五年老兵推退了兩米。
加內特的腦子裡有一根弦在嗡嗡作響。
楊森停下來。
他已經到了想要的位置,罰球線內一步,距離籃筐不到四米。
轉身。
楊森的腳步轉過來面對籃筐,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慵懶,可正是這種慢悠悠的節奏讓加內特的內心湧上一股更深的寒意。
這傢伙完全不把他的防守當回事。
庫里在弧頂看見楊森要到了位置。
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右手手腕在運球間隙微微一抖,整個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從那天深夜訓練館裡的承諾開始,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楊森要球了。
這個在季前賽里場均零得分的男人,在新賽季第一場正式比賽的第一個回合,在全美直播的鏡頭下,在兩萬多雙眼睛的注視中,要球了。
庫里沒有猶豫,手腕猛地往下一壓,一個子彈般的擊地傳球從隆多的腳邊穿過去,精準地彈到了楊森的手心位置。
楊森單手接球。
動作乾脆得讓人心驚。
那隻巨大的掌心鉗住籃球的瞬間,皮革表面被五指的壓力擠出幾道凹痕,球體在他手裡看起來小了一號,像個玩具。
加內特在身後剛要撲上來。
楊森已經面朝籃筐了。
他的視線越過面前四米的距離,直直落在籃圈上。
視野正前方,一道龐大的人影從側面殺過來。
肯德里克·帕金斯。
一米九八,一百二十五公斤,聯盟最重的首發中鋒之一,防守以兇悍和肉搏著稱,整個人橫移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陣沉重的風聲。
他張開雙臂擋在楊森和籃筐之間,弓腰壓肩,雙腳踩死地面,擺出了最堅固的防守架勢。
嘴裡還吼出一聲低沉的威懾,「別想過來!」
帕金斯的心裡其實在飛速計算。
他看到了剛才加內特被推退的過程,那畫面讓他的血壓升高了幾度,可他和加內特不同,他是純藍領中鋒,對抗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錢。
他相信自己的重量優勢。
一百二十五公斤,比楊森重了將近三十公斤,只要站穩,只要卡住位置,對方再強也撞不動他。
楊森看著面前這堵肉牆。
帕金斯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雙眼在剛才接球的瞬間就變了,從半睜半閉的慵懶徹底切換到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狀態,瞳孔深處有東西在燃燒,幽暗、沉沉的,像是深井底部偶爾閃爍的火光。
楊森雙腳蹬地。
起跳。
那個動作猛烈到讓場邊第一排觀眾本能地往椅背上縮了縮。
楊森兩米零八的身軀從地板上拔起來的一瞬間,空氣被擠壓得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周圍兩三米範圍內的人都感覺到了一陣急速流動的氣流掃過皮膚。
帕金斯仰起頭。
他的脖子在以一種難受的角度後仰,雙眼追蹤著那具正在升空的龐大身影。
越過了他的肩膀。
越過了他的頭頂。
越過了他舉到最高點的手掌。
楊森的整個人在空中徹底舒展開來,右臂持球高高舉過頭頂,兩米零八的身高加上兩米二五的臂展,在最高點撐開的空間大到讓下方的帕金斯感覺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陰影完全吞沒。
帕金斯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恐懼,從脊髓深處噴涌而上,淹沒了他的理智和判斷力。
他想收手,想後退,想離開這個位置,可身體的動作跟不上大腦的訊號,一切都太快了。
楊森在空中張開嘴,一聲低吼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
「給我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