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內特沒有回答。
他咬著牙關,太陽穴的血管跳動了好幾下,雙拳攥得指節發白,可嘴唇只是抿成一條直線,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裁判吹哨,比賽因為更換備用籃筐短暫中斷。
工作人員推著液壓升降台過來拆卸被扣歪的籃筐,金屬扳手擰螺栓的聲音在安靜的球館裡清晰可聞。
凱爾特人主教練道克·里弗斯利用這段間隙把五個首發球員叫到替補席前面,蹲在地上鋪開戰術板。
他的表情很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的白色記號筆在戰術板上快速勾畫著線條和箭頭。
里弗斯帶隊多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2008年他率領這支球隊奪冠的時候,季後賽遭遇過無數逆境,他的腦子裡裝著上百套戰術變化方案,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能力在聯盟教練中排名前列。
剛才那一球確實震撼。
一個新秀在揭幕戰第一個回合把帕金斯隔扣到躺在地板上起不來,這種畫面放在整個NBA歷史裡都排得上號。
可里弗斯沒有慌。
他在腦子裡快速回放了楊森剛才那個進攻回合的每一個細節,從要位到接球到起跳,從力量到彈速到最高點的選擇。
一個結論在幾秒之內浮出水面。
「他的力量和彈跳是怪物級別的,正面硬碰硬我們扛不住。」
里弗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圍過來的五個球員能聽到。
加內特站在最前面,表情陰沉,雙手叉腰,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凱文,你剛才貼防他的時候,他是正面推著你往裡走的,對不對?」
加內特沉默了一秒,「對。」
「推了你多遠?」
「兩米左右。」
里弗斯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圈,標記出楊森的接球位置。
「這說明他的低位強攻在目前為止無解,至少在我們的陣容里,沒有人能正面扛住他的背打。」
帕金斯這時候已經被隊醫扶著坐回了替補席,臉色發灰,右手還按著胸口,呼吸帶著粗重的喘息。
里弗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心疼,隨即收回來,視線重新落在戰術板上。
「調虎離山。」
他說出四個字。
隆多湊近了兩步,眼睛盯著戰術板上開始密集起來的線條。
「他的身體資料再怪物,有一個物理定律打不破,就是質量越大,橫向移動越慢。」
里弗斯的筆在戰術板上畫出兩道弧線,一道從左側延伸到右側弧頂,另一道從弧頂直插禁區。
「兩米零八,將近一百公斤,他在直線衝刺和垂直彈跳上可能逆天,可橫移速度呢?季前賽的資料里沒有任何他快速橫移的樣本,媒體分析過,他的防守全靠站位和覆蓋面積,一旦被拉到遠離籃筐的位置,他的補防速度未知。」
里弗斯抬頭看向隆多,「拉簡,你的任務。」
「把他調出來?」
「對,讓保羅在弧頂給你做高位掩護,逼騎士隊換防。一旦楊森被換到防守你,你利用速度往他右手邊突破,他橫移如果跟不上,你就能殺進空無一人的禁區。」
里弗斯又看向皮爾斯,「保羅,掩護質量要高,完了之後你順下到肘區接應,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給拉簡創造突破空間。」
皮爾斯點了點頭,三十三歲的老將臉上帶著一種沉穩的狠辣。
加內特的拳頭鬆開又握緊,深吸一口氣,「如果他的橫移跟上了呢?」
里弗斯抬眼看著他,「那就說明他是個完美的球員,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球員,凱文。」
籃筐更換完畢,裁判吹哨示意比賽繼續。
凱爾特人球權。
隆多在後場接過裁判的底線發球,慢悠悠地運過半場,眼睛快速掃了一遍騎士隊的防守站位。
楊森回到了禁區內的位置,站在籃下左側的低位,兩條手臂垂在身側,半眯著眼,看上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庫里守在弧頂,雙手微微張開,盯著隆多的運球節奏。
隆多的目光跟皮爾斯交匯了一瞬。
皮爾斯開始從側翼往弧頂方向移動,路線不緊不慢,像是隨意地跑位找球。
到了弧頂位置,皮爾斯的身體突然往隆多和庫里之間一橫,貼著庫里的身前側面,用肩膀和寬厚的背部堵住了庫里跟防隆多的路線。
高位掩護。
庫里的移動路線被切斷,他側身想要繞過皮爾斯的掩護,可皮爾斯一百零五公斤的體重牢牢釘在那個位置,庫里瘦弱的身板根本推不動。
隆多趁著這個空檔,持球從掩護的空隙穿出來,庫里已經落後了一個身位。
換防!
斯科特在場邊吼了一聲。
騎士隊的防守輪轉開始運作,賈米森從側翼補上去攔截隆多的突破路線。
可隆多太快了。
他的第一步加速小巧而致命,運球重心壓到最低,整個人像一顆貼地飛行的子彈從賈米森的右側滑過去,賈米森的手指擦著他的球衣邊緣滑過,什麼都沒抓到。
騎士隊的防守陣型被撕開一道口子。
隆多持球殺進了三分線內。
這個位置,按照正常的防守輪轉,應該由內線球員補防。
而騎士隊的內線,就是楊森。
里弗斯坐在替補席上,身體前傾,雙手撐著膝蓋,目光銳利地盯著場上的態勢。
關鍵來了。
楊森的站位此刻在籃下左側,隆多的突破路線是從右側三分線切入。
兩人之間的水平距離超過三米。
三米。
對一個兩米零八、將近一百公斤的內線球員來說,三米的橫向移動需要至少一到兩秒的反應和啟動時間。
而隆多從三分線到籃筐的距離只剩下四米多,以他的速度,一秒之內就能完成上籃出手。
時間差。
這就是里弗斯的戰術核心。
用隆多的速度打楊森的橫移,用時間差製造一個無人防守的空籃筐。
隆多持球衝進油漆區,眼前一片開闊,籃筐就在正上方三米的位置。
禁區里空空蕩蕩的。
沒有人。
隆多的心跳加速了一拍,腿部肌肉猛地蓄力,準備起跳上籃。
貴賓包廂里,伊蓮娜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一絲鈍痛從指尖傳上來。
她看到了凱爾特人的戰術意圖。
調虎離山,繞開楊森的正面防守,利用速度優勢撕裂側翼,打一個空籃。
這是高水平教練面對內線怪獸時最常用的策略,也是最有效的策略。
如果楊森的橫移真的跟不上,那他在進攻端再猛,防守端的漏洞也會被無限針對。
一個只能進攻不能防守的內線,在NBA是活不長的。
伊蓮娜的指甲掐得更深。
場上。
隆多起跳。
他的右手托著籃球,手腕翻轉到正確的出手角度,眼睛鎖定籃板的右上角,準備用一個標準的高打板上籃拿下這兩分。
腳離開地面的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一片陰影。
巨大的,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蔓延開來的陰影。
從他的右側涌過來,遮住了頭頂的燈光,讓他起跳騰空的空間突然暗下去一大片。
隆多在空中扭過頭。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
楊森。
那具兩米零八的龐大身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的正上方。
三米的距離。
從籃下左側到油漆區右側的三米水平距離,他什麼時候跨過來的?
隆多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可身體已經在空中,改變不了出手軌跡,籃球從指尖離開的角度和力度都已經鎖定。
球出手了。
楊森的陰影籠罩下來,那雙半睜的眼從上方俯視著空中的隆多,嘴唇微動,發出一個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你以為,三分線內,是誰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