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德被摁在籃板上那一球之後,美航球館的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兩萬名熱火球迷的嗓門低了下去,加油聲里多了一絲焦躁。
比分板上的數字在緩慢追平。
騎士隊這波反擊打得很流暢,楊森在防守端的恐怖覆蓋面配合庫里在外線的精準射擊,三個回合下來把分差從六分縮到了兩分。
20比18,熱火微弱領先。
第一節還剩三分鐘。
斯波爾斯特拉在場邊攥著戰術板的邊角,指甲掐進了塑膠邊框的縫隙里,整個人的脊背繃成了一根直線。
他的戰術方案正在失效。
波什的外線拉扯確實能把楊森調離禁區,可調離之後呢?韋德和詹姆斯試圖在內線完成終結的時候,楊森總能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出現在正確的防守位置上。
那種防守已經脫離了常規的籃球邏輯。
你沒法用跑位去騙他,沒法用假動作去晃他,沒法用速度差去碾壓他。
他好像能在你出手之前就知道球會出現在哪裡。
斯波咬著嘴唇,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需要新的方案。
美航球館五樓,貴賓包廂。
帕特·萊利坐在皮椅上,雙腿交疊,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
七十五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銀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雙見證了半個世紀NBA歷史的眼睛,正透過落地玻璃注視著下方的球場。
他不是教練了,名義上只是熱火隊的總裁。
可這支球隊每一個重大決策的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萊利的右耳里塞著一枚肉色的微型耳機,通訊頻道直連斯波教練的對講系統。
他已經沉默著聽了一整節的戰術交流,一句話都沒插過。
直到韋德的迷蹤步被楊森一巴掌摁死在籃板上的那一刻。
萊利的手指在威士忌杯沿上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韋德摔出底線的畫面,看到了楊森那雙漠然到冷酷的眼,看到了自己精心打造的三巨頭戰術體系在一個新秀面前出現裂縫的事實。
萊利放下酒杯,手指按了一下耳機上的通話鍵。
「斯波。」
耳機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斯波壓低嗓音的回應,「總裁先生。」
「換人。」
萊利的聲音平淡而乾燥,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冷硬。
「把哈斯勒姆和安東尼換上來,把節奏降下去,打他身體。」
斯波沉默了一秒。
「打身體?可楊森的力量……」
「不是打楊森。」
萊利的目光從楊森身上移開,落在了騎士隊那個瘦弱的後衛身上,那個穿著三十號球衣的亞裔面孔。
「打他的隊友。那個後衛的腳踝,是他們最軟的環節。」
斯波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
通訊結束。
第一節最後兩分鐘,熱火換人。
烏多尼斯·哈斯勒姆和喬爾·安東尼從替補席走上場,替換掉了波什和一個角色球員。
哈斯勒姆,一米九八,一百零五公斤,熱火隊的藍領內線和更衣室領袖。
安東尼,兩米零六,一百二十公斤,典型的防守型中鋒,出了名的對抗兇悍。
這兩個人上場的瞬間,比賽的氣味變了。
從高速流暢的空間戰術對抗,切換到了貼身纏鬥的肉搏模式。
哈斯勒姆貼上了楊森,全程用肩膀和手臂跟楊森保持身體接觸,每一次跑位都帶著推搡的力度。
安東尼則游弋在禁區邊緣,那雙陰沉的眼睛鎖定的目標不是楊森。
是庫里。
第二節剛開場兩分鐘。
騎士隊進攻,庫里在弧頂持球尋找出手機會。
楊森在低位給庫里做了一個簡單的掩護,庫里借掩護往右側繞出來,準備接球投三分。
查爾默斯跟在庫里身後追防,身位差了半步。
庫里拿到球的瞬間,正準備起跳出手。
他的餘光里閃過一道龐大的陰影。
安東尼。
兩米零六、一百二十公斤的肉體從側翼衝過來,衝刺速度不快,可體積和衝撞力像一堵移動的牆。
這不是正常的協防補位。
安東尼的移動路線直衝庫里的身體右側,那個位置正好是庫里起跳時重心所在的那條腿。
庫里來不及收回已經準備起跳的動作,右腳已經蹬離地面。
安東尼的身體在這個瞬間撞了上來。
不是撞肩膀,不是撞胸口。
安東尼的膝蓋和大腿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擦過了庫里正在騰空的身體下半段,力量集中在庫里還沒完全離地的右小腿和腳踝位置。
「嘭!」
庫里的身體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平衡,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往左側摔倒去。
他的右腳踝在落地前的那一瞬承受了整個身體扭轉的力矩,腳掌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著地。
「啊!」
一聲痛呼從庫里嘴裡擠出來。
他整個人摔在地板上,雙手本能地捂住右腳踝,身體蜷縮成一團,臉上的表情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扭曲變形。
裁判的哨聲響了。
普通犯規,安東尼。
不是惡意犯規。
不是違體犯規。
只是一個普通的投籃犯規。
騎士隊的替補席上,斯科特教練猛地站起來,朝裁判的方向吼了一句什麼,聲音被球館裡兩萬人的嘈雜聲淹沒。
全場發出一陣噓聲。
不知道是熱火球迷在噓倒地的庫里,還是有一部分中立球迷在噓那個骯髒的犯規動作。
庫里躺在地板上,右手緊緊攥著自己那隻裹著護具的腳踝,牙齒咬著下唇,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隻腳踝。
那隻困擾了他整個職業生涯的右腳踝。
隊醫從替補席跑過來,蹲在庫里身邊檢視傷情。
庫里的眼眶泛紅,臉上寫滿了痛苦和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恐懼。
他以為自己已經克服了對腳踝受傷的恐懼,那個深夜訓練館裡楊森的承諾,那些無數次的閉眼投籃,讓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走出了陰影。
可當疼痛真實地從腳踝傳來的時候,那股被壓在最深處的恐懼還是如同冰水一樣灌了上來。
楊森站在禁區里。
他看著地板上蜷縮的庫里,看著庫里攥著腳踝的手指在發白,看著那張滿是冷汗的年輕面孔上翻湧著的痛苦表情。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站在旁邊面無表情的安東尼。
安東尼正在活動自己的手腕,好像剛才那個犯規跟他完全沒有關係,表情平淡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
楊森走到庫裡面前。
彎腰,伸出右手。
庫里抬起頭,透過眼角的淚光看到了楊森那隻巨大的掌心。
他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楊森把他拉了起來。
庫里單腳站立,右腳懸空不敢著地,臉上還殘留著痛苦的痕跡。
楊森看著他,那雙半眯的眼裡掠過一絲很輕很淡的溫度。
「能打嗎?」
庫里咬了咬牙,試探性地把右腳放在地板上踩了一下,腳踝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可骨頭沒事,韌帶可能輕微扭傷,還能堅持。
「能打。」
楊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過身。
面對著場地另一側的熱火替補席方向。
美航球館裡的噪音在這一刻變得很遠很遠,好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擰小了。
楊森站在場地中央,兩米零八的身軀擋住了頭頂燈光投下的一大片光亮。
他的肩膀放鬆著,手臂垂在身側,呼吸平穩而緩慢。
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變化。
空氣里多了一種東西。
很難形容那種東西具體是什麼,說是壓迫感太抽象了,更接近於某種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讓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氣場。
詹姆斯正站在半場線附近等著比賽重新開始,楊森轉過身來的那一刻,他的後脖子上的汗毛不受控地豎了起來。
韋德站在底角準備接發球,可他的腿在微微發僵。
場邊的斯波攥著戰術板的手指泛白。
楊森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平時永遠半睜半閉、透著慵懶和困意的眼,在這一刻完全撐開。
瞳孔深處翻湧著的那種顏色,庫里見過一次,加內特也見過一次。
漆黑的,沉到見底的黑色,連一絲光亮的反射都看不到。
上一次出現這種眼神是揭幕戰加內特暗肘擊中他肋骨的時候。
那一次他暴走了三個回合,扣碎了籃板。
這一次,有人動了他的隊友。
動了他用承諾和陪伴治癒了的、最重要的隊友。
楊森站在球場中央,平時半睜的眼裡,最後一絲慵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