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森。」
伊蓮娜站在訓練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球館裡只開著半邊燈，另一邊沉在昏暗中，籃筐下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楊森沒有停。
籃球在右手和地板之間快速彈動，節奏比平時快得多。
巴特勒壓低重心守在身前，雙腳踩得很穩，雙手張開，目光鎖著楊森腰腹位置。
他已經知道，盯籃球會被楊森騙。
盯肩膀也會被晃。
只有看腰腹，才能判斷真正的啟動方向。
楊森肩膀向左側一沉。
巴特勒腳步跟上。
籃球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隨之往右側切。
巴特勒強行停住，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聲尖響，身體重心已經偏開，仍然咬牙把路線堵住。
楊森忽然急停。
兩米零八的身體在高速移動中突然收住，膝蓋和腳踝同時承受壓力，左腳踩下時，身軀微微向後仰。
巴特勒抬手封堵。
楊森沒有強行突破，右手托球，隨手把球拋向籃筐。
出手角度很歪。
籃球碰到籃板側面，擦著方框邊緣落入籃筐。
巴特勒落地後看了一眼籃網，臉上露出不甘。
「這球也能進？」
楊森轉身走向籃下，撿起籃球。
「進了就行。」
巴特勒追過去。
「你的動作太亂。」
「你防住了嗎？」
巴特勒停住。
楊森把籃球扔給他。
「再來。」
巴特勒接球，轉身回到三分線外。
伊蓮娜站在場邊，看著兩人重新擺開姿勢，眉頭慢慢收緊。
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楊森這樣訓練。
奪冠前，他更多靠力量、籃板和防守控制比賽。
休賽期確定青峰大輝模板的融合前置後，他開始刻意放棄熟悉路線。
背打少了。
強沖少了。
連最拿手的暴力扣籃，也被他從訓練中暫時拿掉。
每天都在練變向、急停、拉杆、拋投和各種不規則出手。
這些動作放在普通後衛身上，屬於基礎訓練。
放在楊森身上，難度完全不同。
他的身高、臂展和體重都遠超後衛。
重心更高。
關節承受的負擔也更重。
每次急停都需要控制腳踝角度，每次變向都需要腰腹和膝蓋同時收力。
稍有偏差，動作便會失去平衡。
可楊森依舊在練。
一次又一次。
伊蓮娜看了眼手錶。
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
她從公司離開時已經十點半，處理完幾封緊急郵件，又改了兩遍亞洲市場的GG方案，才開車趕來訓練館。
訓練館裡的燈還亮著。
楊森果然在這裡。
她原本準備直接發火。
看見楊森額頭不斷落下的汗水，話到嘴邊又壓回去。
楊森向左變向。
巴特勒提前預判。
這次，他沒被晃開，右手成功拍到籃球邊緣。
籃球滾向側面。
巴特勒立刻衝過去撿回。
「這次我碰到了。」
楊森看著他。
「碰到球，不等於防住。」
「球已經離開你手裡。」
「你還在場上。」
巴特勒咬了咬牙。
他很想反駁。
可楊森說得有道理。
真到正式比賽，球被拍掉後，持球人仍有機會搶回，甚至能順勢完成二次進攻。
巴特勒握緊籃球。
「那你說怎麼才算防住？」
「讓他接不到球。」
「你現在就在運球。」
「那就別讓我運。」
巴特勒把球傳給楊森。
這一次，他沒急著貼上去。
先站住位置，再根據楊森重心變化移動。
楊森向右試探。
巴特勒沒動。
楊森忽然向左。
巴特勒跟上。
兩人連續橫移，誰都沒先出手。
楊森忽然將籃球從身前拉到身後。
背後運球。
巴特勒判斷到路線，身體迅速轉向。
楊森卻在籃球換手後，直接向前一步。
第一步啟動。
巴特勒被迫後退。
楊森衝進罰球線，右手把籃球甩向籃板。
球打板入筐。
楊森落地後回頭。
巴特勒站在三分線內，臉色難看。
「你剛才用了身體。」
「肩膀沒碰你。」
「可你用身高壓住了路線。」
「籃球場上，身高也算能力。」
巴特勒沉默。
這句話很現實。
青峰大輝模板要求楊森降低力量使用，不代表要把身高、臂展和身體條件全部捨棄。
訓練目標是練出另一種進攻方式。
不是把自己的優勢全部扔掉。
伊蓮娜終於走進球場。
她踩著高跟鞋，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蕩球館裡格外清晰。
巴特勒看見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沃特斯女士。」
伊蓮娜朝他點頭。
「還沒休息？」
「他還在練。」
巴特勒看了眼楊森。
「我陪他。」
「辛苦了。」
伊蓮娜的語氣禮貌。
巴特勒沒接客套，拿起毛巾擦掉臉上的汗。
「我先去沖澡。」
他走向更衣室方向。
經過楊森身邊時，巴特勒停住。
「明天繼續。」
楊森嗯了一聲。
巴特勒這才離開。
訓練館重新安靜。
伊蓮娜看著巴特勒背影消失，隨後轉向楊森。
「你還準備練多久？」
「練完。」
「什麼叫練完？」
「累了就停。」
「你已經練了三個小時。」
楊森走到場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還沒累。」
伊蓮娜跟過去。
「你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很好？」
楊森擰緊瓶蓋。
「哪樣？」
「放棄低位強打，天天練後衛動作。」
「我沒放棄。」
「你最近幾場比賽，低位出手減少，資料下滑，騎士輸掉揭幕戰，媒體已經開始說你撞上新秀牆。」
楊森坐到長椅上。
伊蓮娜站在他面前，把手裡的檔案拍到旁邊。
「合作方在問，暴君品牌能不能保持上賽季的熱度。」
「幾家品牌暫停追加預算。」
「耐克那邊也在觀察新規對你比賽方式的影響。」
「你明明能回到內線，用力量把資料打回來，偏要繼續練這些還不穩定的動作。」
楊森開啟水瓶，又喝了一口。
「他們問完了？」
伊蓮娜一怔。
「我在擔心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種態度？」
楊森看向她。
訓練館燈光從側面落下，照出他額頭上的汗珠。
「擔心沒用。」
伊蓮娜咬了咬嘴唇。
「那什麼有用？」
「訓練。」
「訓練能保證你下一場贏？」
「不能。」
「那你還練？」
「因為要練。」
回答很簡單。
伊蓮娜盯著他，心裡的火氣慢慢變成一種無力。
她熟悉合同，熟悉市場，熟悉資金流動，也熟悉如何把一場勝利包裝成十種商業敘事。
可她無法用這些東西影響楊森。
外界罵他，楊森不在乎。
品牌方觀望，楊森不在乎。
資料下滑，楊森同樣不急。
他只盯著訓練。
彷佛那些報紙、合同和商業數字都隔著一層玻璃，能看見，卻碰不到他。
伊蓮娜開啟平板。
「你看看這些評論。」
「新規讓你失去內線威力。」
「面框訓練證明你開始走下坡路。」
「騎士的冠軍只是一個賽季的偶然。」
「你想過這些話會造成什麼影響嗎？」
楊森瞥了一眼平板。
「影響銷量？」
「影響品牌信心。」
「鞋還賣得動。」
「現在賣得動，不代表下個月還賣得動。」
伊蓮娜把平板收回。
她清楚商業市場不是只看一場比賽。
楊森需要持續贏。
需要持續給出精彩畫面。
需要讓合作方看到投資價值。
一旦他繼續在新打法中掙扎，暴君品牌也會被拖進觀望期。
她把聲音壓低。
「回到內線去。」
楊森抬頭。
「什麼？」
「回到你熟悉的打法。」
「用力量，搶籃板，保護禁區，帶著庫里打擋拆。」
「新規抓掩護，你就少做掩護。」
「裁判盯內線三秒，你就多做幾次低位接球。」
「你能把資料重新打回來。」
伊蓮娜說得很快。
每句話都經過計算。
「你現在是總冠軍核心，不需要向誰證明自己還能變成後衛。」
「你的優勢足夠讓騎士繼續贏。」
「面框訓練可以放到下個休賽期，沒必要在新賽季開場便拿正式比賽試錯。」
楊森從長椅上站起。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近。
伊蓮娜抬頭看著他。
楊森額頭的汗水沿著臉頰滑到下巴，落在訓練服領口。
他身上還帶著訓練後的熱氣。
伊蓮娜沒有後退。
可視線在那一瞬間移開了。
「你說完了？」
她重新看向楊森。
「還沒。」
「那你繼續。」
「我想讓你回來。」
「我就在這裡。」
「我說的是回到你真正擅長的位置。」
楊森沒解釋。
他彎腰開啟自己的裝備包。
從裡面掏出一袋新口味薯片。
包裝顏色很亮，袋面印著當地品牌的新標誌。
楊森撕開包裝。
抽出一片。
遞給伊蓮娜。
伊蓮娜看著面前的薯片，臉上的焦急凝住。
「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吃點甜的。」
「這是鹹味。」
楊森停了一下。
「那就吃點鹹的。」
伊蓮娜瞪著他。
楊森把袋子往前送了送。
「對皮膚好。」
伊蓮娜接過薯片袋。
袋子輕飄飄的，裡面只剩一半。
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楊森。
「你拿零食堵我的嘴？」
「你晚飯沒吃。」
伊蓮娜微微一怔。
楊森看見她進門時臉色不對。
也看見她說話速度比平時快。
這些細節他從來不會主動解釋，卻都記得。
伊蓮娜手指捏住包裝袋邊緣。
「我現在在跟你談商業危機。」
「先吃。」
「你真是」
話到嘴邊，伊蓮娜停住。
她本來想罵一句。
可看著楊森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又罵不出來。
只能從袋子裡拿出一片薯片，放進嘴裡。
鹹味很重。
還有一點甜辣。
味道談不上特別好。
她慢慢咽下去。
楊森坐回長椅，伸手把籃球拿過來。
「繼續？」
伊蓮娜看著他。
「你不準備解釋？」
「解釋什麼？」
「你為什麼要練這些。」
楊森把籃球放到地板上。
「規則會變。」
「裁判會盯我。」
「對手也會換。」
伊蓮娜神色微動。
楊森繼續說。
「我回到內線，能贏很多場。」
「可總會有人準備下一套辦法。」
「力量能解決現在。」
「解決不了所有以後。」
這句話讓伊蓮娜安靜下來。
她終於明白，楊森並非看不見外界壓力。
他看得很清楚。
正因為看得清楚，才不願馬上回到舊路。
總冠軍之後，全聯盟都在研究他。
誰都知道楊森最強的地方。
身體，籃板，護框，背打。
對手如果無法用體重壓住，便會用吹罰限制。
對手如果無法在禁區硬頂，便會把他拉到外線。
楊森必須有新的選擇。
面框突破便是新選擇之一。
短期資料可能下降。
長期上限卻會提高。
伊蓮娜握著薯片袋，心裡的焦慮慢慢沉下去。
她依然擔心商業市場。
卻開始理解楊森的決定。
「你知道自己在拿正式比賽試錯？」
「知道。」
「輸球會影響很多東西。」
「贏回來。」
「哪有這麼簡單。」
「我會讓它變簡單。」
楊森站起來，走到三分線外。
伊蓮娜看著他把球拿到手裡。
「你準備證明給我看？」
「練習。」
楊森降低重心。
身體從懶散狀態瞬間進入準備。
伊蓮娜站在場邊，目光緊緊鎖著他的腳步。
楊森向左側邁出。
腳步很慢。
比剛才訓練時更慢。
肩膀抬起，籃球從右手落向地面。
伊蓮娜看得出來，他在等防守人反應。
沒有防守人。
楊森便把場邊的椅子當成假想目標。
第一步向左。
第二步突然回拉。
身體幅度很大。
左腳踩下，右腳迅速跟進。
籃球從身前切到身體後側。
動作依舊不夠圓潤。
腳踝承受的壓力卻比之前更小。
他已經在調整發力方式。
楊森繼續往前。
罰球線附近急停。
身體向後仰。
拋投。
籃球落入籃筐。
伊蓮娜看著球。
「比剛才快。」
「嗯。」
「你剛才故意放慢？」
「我在找感覺。」
伊蓮娜心裡微震。
這場訓練從一開始，楊森便在測試節奏。
他不求每次都快。
先找身體感覺，再一點點提高變化。
這和媒體認為的「胡亂練習」完全不同。
楊森撿回籃球。
再次來到三分線外。
這一次，他模擬詹姆斯防守。
身體壓低。
第一步向右。
身體回拉。
再向左切。
第二次變向後，楊森的身體明顯失去平衡。
左腳落地角度偏了。
肩背也被帶動。
他順勢坐到地上。
籃球滾向邊線。
伊蓮娜立刻走過去。
「受傷了嗎？」
楊森撐地站起。
「沒事。」
「肩膀？」
「扯了一下。」
「還練？」
「動作錯了。」
「先休息。」
楊森撿起籃球。
「再來。」
伊蓮娜皺著眉。
「你要是把自己練壞，所有計劃都會停。」
楊森看著她。
「我會控制。」
「你每次都這樣。」
「這次也一樣。」
伊蓮娜還想說什麼。
楊森已經重新站到三分線外。
她看著那個龐大身軀再次壓低，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楊森的訓練確實痛苦。
每一次失敗都是真實的。
可他從不把失敗藏起來。
摔倒便站起。
出手偏掉便重來。
規則改變，便換路。
這份堅持，和他平時吃零食睡覺的樣子差距太大。
伊蓮娜手裡的薯片袋被她捏出一道褶皺。
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剛才想把楊森拉回舊路，或許才是最簡單的做法。
回到內線，資料會很快好看。
可楊森真正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好看資料。
他要的是讓全聯盟永遠猜不到下一步。
訓練繼續。
巴特勒也加入進來。
他負責模擬貼身防守。
楊森不許使用力量頂開。
巴特勒的橫移已經比剛來到騎士時快很多。
他不亂伸手。
也不吃肩膀假動作。
楊森連續幾次變向都被逼停。
庫里從旁邊投完球，朝訓練區看過來。
「需要我幫忙？」
楊森搖頭。
「你投你的。」
庫里聳了聳肩，轉身回到三分線。
巴特勒貼著楊森右側。
楊森運球。
慢。
停頓。
忽然啟動。
巴特勒追上。
楊森背後換手。
巴特勒再次調整。
楊森身體向左側傾斜。
籃球卻從右側彈出。
巴特勒重心被帶偏。
楊森抓住這半步，衝進罰球線。
急停。
拋投。
球進。
巴特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這動作真煩。」
「你學會了？」
「還差。」
「繼續。」
伊蓮娜站在旁邊，看著兩人反覆訓練。
夜色越來越深。
球館的燈光照著地板。
每一次籃球落地，每一次腳步摩擦，都被放大。
楊森的身影從三分線外移動到罰球線，再從罰球線退回。
力量沒用。
領域沒開。
滯空也只呼叫常態固化後的部分。
他用最笨的方式，一點點把身體改成另一個樣子。
凌晨一點。
巴特勒坐在地板上喘氣。
庫里投完最後一組球，手肘也開始發酸。
楊森站在三分線外。
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落。
伊蓮娜看了眼時間。
「今天夠了。」
楊森沒有反對。
他拍住籃球，走到場邊。
系統光幕在意識中閃了一下。
【面框訓練進度，百分之二十一】
【敏捷與柔韌適應持續提升】
【青峰大輝模板，尚未完成初級融合】
楊森關閉光幕。
伊蓮娜站到他面前。
「明晚早點睡。」
「嗯。」
「後天有商業活動。」
「取消。」
「不能取消。」
「那就縮短。」
伊蓮娜看著他。
「你現在倒開始跟我談條件。」
「活動太久會影響訓練。」
伊蓮娜沉默了一瞬。
隨即點頭。
「我安排成二十分鐘。」
「零食呢？」
「已經放車裡。」
楊森拿起外套。
「走。」
伊蓮娜拎著薯片袋跟在後面。
兩人走出訓練館。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
伊蓮娜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地板上還留著楊森反覆急停形成的淺痕。
這條新路才剛剛開始。
外界卻已經開始等著看他失敗。
他們不知道，楊森正在把一具重型內線的身體，慢慢練成一頭會從外線撕開防守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