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情緒愈發激動,長青子的臉也跟著扭曲起來。
肥胖的五官擠在一起,整個臉變得猙獰無比。
「人參果樹本就是天材地寶,按照書中的記載,只要提供足夠的養分,人參果樹的成熟就該是水到渠成的事才對!怎麼會這樣!」
他猛地抬起頭,朝天上看去。
剛才天空中的那隻眼睛已經不見,天穹上的裂縫也已經徹底合上。
夜空乾乾淨淨,只有皎潔的明月掛在天空,看不出任何異常。
「賊老天!」
長青子的聲音炸開,就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在嘶吼。
「剛才那隻眼睛,你就是地獄公寓的主人對吧!
是不是你動了手腳,阻止了人參果樹的成熟!
為什麼你要把我們長生觀關在這方天地里!為什麼!」
他瞪著那片夜空,等一個回應。
哪怕是一道雷,一道光,一聲冷笑。
什麼都行。
至少證明自己的努力不是一場空。
長青子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下半身。
從大腿根往下,無數根莖從皮肉里鑽出來,深深扎進地面。
為了達成目標,他已經很久沒能像一個人那樣走路了。
他轉過頭,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的清玄和清月。
兩個徒弟盤腿坐在根莖上,懸在半空,表情呆愣愣的。
人參果樹成熟的失敗,似乎讓清玄和清月停住了移動。
像是兩個斷了線的木偶,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長青子看著兩人,看了很久。
「為了走到這一步,我殘害了這麼多生靈,還害了我的兩個寶貝徒弟,我也害了我自己。」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啞了下去。
「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他抬起頭,朝天上看去。
月亮掛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從天上看著他的笑話。
「不!不!!不!!!」
長青子一連嘶吼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尖。
「憑什麼!我殺了整座山的活物!我殺光了山下的村民!我把自己的徒弟變成了怪物!我把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跪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忍了一千年!就為了今天!」
「你算什麼東西,你憑什麼攔我!」」
說話間,長青子的身體開始發生駭人的變化。
粗笨手指不斷變長,指節跟著變粗,指甲變成黑色,尖利如鉤。
那兩條由根莖組成的大腿瘋狂蠕動,一根根根莖從皮膚底下鑽出來,往外翻卷。
臉上顴骨凸出來,下頜拉長。
清玄和清月盤腿坐在根莖上,臉上的皮膚也在一寸一寸地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血肉。
那層血肉已經不是人的質地,而是帶著樹皮一樣的紋路。
一根根細小的根須從血肉裡面鑽出來,在空氣中蠕動。
他們的眼睛,也在此刻變成了燃燒的血紅色。
整個大坑的根莖已經徹底瘋狂,一根根從地面拱起來,在空中胡亂揮舞。
——「剛才那隻眼睛是什麼?我操,我沒看錯吧,天上裂開了一隻眼睛???」
——「之前每次有選手死的時候,系統提示里不是說公寓主人會增加巡視什麼的嗎?
——難道就和長青子說的一樣,那個眼睛確實就是地獄公寓的主人?」
——「別搞錯重點,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長青子已經發現人參果樹沒法成熟了。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白浪他們不是已經提前逃走了嗎?就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也是朴智勛先死吧。」
伴隨長青子的發狂,整個世界都開始抽搐。
人參果樹跟著抖動。
樹幹一顫,樹冠一炸,枝頭上的果子紛紛往下掉。
瑩白色的果子從枝頭上脫開,砸在根莖地面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人參果在樹上的時候,本來就像嬰兒一樣,蜷縮著四肢抱在一起。
臉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什麼都沒有。
落在地上之後,它們的四肢就像伸攔腰一樣,伸展開來。
胳膊撐著往上頂,腿蹬著地面。
沒過多久,一顆顆果子就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
它們那張空白的臉上,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像被人用刀在生肉上劃了一刀。
裂口裡露出兩排細小的、參差的牙齒,每一顆都尖得像針。
「餓……好餓……」它們張著嘴,從嘴裡發出聲音。
成百上千顆人參果同時開口。
那聲音又細又尖,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哭還是笑,分不清是疼還是餓。
它們四肢撐著地面,一搖一晃地爬動。
有的爬著爬著摔倒了,臉磕在地上,裂口裡的牙齒磕斷了幾顆,又起來繼續爬。
有的兩顆果子纏在一起,牙齒互相咬著對方。
直到雙方嘴裡都撕下一塊肉來,這才又分開,各爬各的。
這些落到地上的人參果,就是一群剛出生的嬰兒。
只不過它們要的不是奶,是血肉產生的養分。
它們四處叫著,四處走著。
其中一顆撞到了朴智勛身上。
那顆人參果停住,空白的臉湊近朴智勛的身體嗅了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它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判斷面前的東西能不能吃。
下一秒,人參果的嘴咧得更大了。
裂口從臉頰一直撕到耳根,露出裡面兩排尖利的牙齒。
裂口裡伸出一截細小的舌頭,舔了舔嘴角。
那張嘴一張一合,一合一張,朝著朴智勛的腦袋湊過去。
牙齒上掛著黏膩的液體,近得來都滴在朴智勛臉上。
朴智勛看著那張嘴,沒有閉眼,也沒有躲。
他的臉上是一種真正的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要死的人。
「看來沒有辦法了。」
他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嘴,嘴角又翹了一下。
「白浪啊白浪,作為人類,你的確很優秀。」
那張嘴已經湊到了他額頭上方。
牙齒張開,舌尖碰到了他的皮膚。
黏膩冰涼的觸感,外加一股腥甜的氣味鑽進鼻腔。
「但是不好意思。我確實沒有輸的習慣。」
朴智勛閉上了眼,心念一動。
一個影子從朴智勛的頭頂冒了出來。
這影子戴著一頂深褐色的帽子,邊緣已經磨得發毛,往下壓著。
帽子下是一張被燒傷的臉,皮肉翻卷,坑坑窪窪。
影子的一隻手上戴著鐵爪,四根刀片一樣的爪刃。
身上有一條紋毛衣,紅綠相間,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與此同時,朴智勛的身體突然開始變淡。
被根莖捆綁的身體,居然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從這個世界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