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果樹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瑩白的光。
樹冠撐開,加上枝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果子,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
整座山都被那層白光籠罩著,已經變得和白天一樣。
長青子抬起那隻肥碩的手,五指張開,在月光下掐了幾下。
胖大的手指圓滾粗短,可動作卻極快。
指尖在指節上快速點動,直到拇指壓在無名指的根部,一動不動。
長青子抬起頭,仰天大笑三聲。
「哈!哈!哈!終於!千百年的等待,就在今天!」
笑聲在深坑裡迴蕩,震得四壁的根莖簌簌發抖。
伴隨著他的狂笑,空中兩個人影飛奔而來。
清玄和清月一前一後落在長青子面前。
清月道袍在夜風裡擺動,手裡攥著鈴鐺,背後拖著一條根莖,根莖上捆著一個人。
朴智勛被根莖纏著胳膊和腿,像串粽子一樣吊在清月身後,動彈不得。
清月落地之後,把朴智勛往地上一丟,朝長青子欠了欠身:「師父。」
清玄也跟著落地。他站在清月旁邊,也朝長青子欠了欠身,可動作有些僵硬。
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直勾勾的。
嘴角微微抽動了兩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長青子看了清玄一眼,嘆了口氣:「白浪小友不領情就算了,為何要把我的好徒弟變成這樣,這又是何必。」
他抬起那隻肥碩的手,指尖朝清玄的方向點了一下。
「過去的事,不要想太多。等我們師徒三人出去,你什麼都想通了。」
清玄渾身一震,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層僵硬退了下去,再次恢復之前的樣子。
發現弟子恢復「正常」後,長青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朝頭頂那片被樹冠遮蔽的天空,撩起那件玄色道袍的下擺,雙膝緩緩跪下。
胖大的身軀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根莖地面,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他叩了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極用力,額頭磕在根莖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叩完,他直起身,雙手結印,仰頭望天。
「天地為證,日月為鑑!今日今時,人參果樹功成圓滿!
我長青子攜弟子二人,重返大道!從此逍遙天地間,再無束縛,再無羈絆!」
聲音洪亮,字字如雷。
下一刻,人參果樹動了。
粗壯的樹幹表面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暴起,一根根凸出來,如同人的血管被撐到極限一般。
樹冠撐開的枝葉同時朝外炸開,簌簌作響。
樹葉在顫,樹枝在晃,整棵樹似乎隨時都會站起來奔跑。
樹上密密麻麻的人參果,原本是一個個蜷縮的嬰兒模樣,這時卻一顆接一顆地張開雙臂。
那張光滑的、空白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從口子裡傳出聲音。
先是一顆,然後兩顆,然後十顆,然後百顆。
成百上千顆人參果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從樹冠上傳下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歲月漫漫,黑暗無光。」
「千年一瞬,萬靈為養。」
「今日今時,終見天光。」
「枷鎖將斷,牢籠將破。」
「吾等將出,大道無光。」
每一顆果子都在吟唱。
每一顆果子的聲音都不同,可疊在一起,卻匯成了一條河,一股浪,一片海。
整片天地,都被這歌聲填滿。
白浪一行人已經跑到了山腳下。
再往下就是長生觀的外圍,穿過那片林子,就能離開這座山。
可那歌聲,依然出現在他們耳邊。
歌聲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整個世界都在震,空氣都在顫動。
那吟唱聲灌進耳朵里,堵都堵不住。
趙紅兵第一個停下來,捂著耳朵,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抬起頭,臉色發白,「這歌聲,這歌聲是怎麼回事?」
王衛國也停了,臉色不比趙紅兵好多少。
丁同和苗米雪站在旁邊,更是已經跑得嘴唇發乾,說不出話來。
白浪皺著眉,站定回頭望一眼。
「禿子死了。朴智勛居然還沒死。整個302房間硬生生拖到現在,人參果樹真的快成熟了。」
他轉過身,繼續朝山下邁開步子。
「不能停。繼續走。離得越遠越好。」
丁同等四個人誰也沒多問,咬著牙繼續跟了上去。
山頂,深坑。
朴智勛被根莖捆著,丟在地上。
仰面躺著,手腳都被纏死。臉上全是擦傷,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
可他沒掙扎。就那麼躺著,眼睛睜著。
兩個瞳孔里映著那棵瑩白色的人參果樹,映著那些掛在枝頭上張著嘴唱歌的果子。
朴智勛笑了。
笑得肩膀在抖,笑得傷口裂開,血從不斷滲出來。
可他還是在笑。
「太美了,白浪。」
他的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種東西,你怎麼想出來的?」
朴智勛抬起下巴,用力仰了仰頭,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脖子上的根莖勒得他喘不過氣,可他不在乎。
「好玩,太好玩了!這才是我想要的恐懼。來這一趟,我真的沒來錯……」
人參果樹在歌聲中顫抖,樹冠上的白光越來越刺目。
整片天地都在震動,根莖在地底瘋狂蠕動,碎石從坑壁上簌簌往下落。
坑底正中央那些盤根錯節的根莖,突然猛地往上躥了一截。
一根,兩根,三根,更多的根莖從地面拱出來。
粗的細的纏在一起,擰成一股,朝上瘋長。
長青子跪在深坑正中央,整個人被根莖託了起來,慢慢升到半空。
他仰著頭,張開雙臂看著周圍的人參果,臉上全是淚水。
「唱吧!唱吧!今天之後,你們再也不用被困在這裡了!」
清玄和清月兩個人一左一右,同時盤腿坐下。
身下的根莖也把他們托起來,升到半空,把長青子護在中央。
歌聲到了最高處。
成百上千顆人參果同時唱出最後一個音,聲音拔上去,尖得刺耳。
長青子懸在半空,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已經咧到了最大。
「來了!來了!」
他等著人參果樹的力量從樹心湧出來,等著那扇困了他千年的牢門被一腳踹開。
突然,天裂了。
一道縫從東邊拉開,一直拉到西邊,橫跨整個天穹。
縫裡是一片漆黑,比夜色更深,更沉。
長青子臉上的笑僵住,看著那道縫,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道縫張開了,露出了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眼睛,橫在天上。
眼白是灰白色的,瞳孔是豎的,暗金色。
眼珠緩緩轉動,從人參果樹掃到長青子,從長青子掃到清玄清月,最後落在坑底。
最後,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整片天地的光都跟著暗了一瞬,又亮回來。
像是一把刀切斷了聲音。
歌聲戛然而止。
成百上千顆人參果同時閉上了嘴,樹冠上的白光在一瞬間暗了下去。
整座山從極亮跌進極暗,那種落差讓所有人眼前一黑。
長青子愣在半空,低下頭,朝人參果樹看去。
樹還在,就立在那裡。
枝頭上的果子一顆顆掛著,像是全睡著了。
「怎麼回事?」
長青子身子一軟,差點從空中掉下來。
好在腳下的根莖沒有鬆動,依然把他托在半空。
「我明明什麼都按書里的做了!時辰、咒法、祭品,一樣不差!人參果樹就該成熟了才對!
剛才天空那眼睛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