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離他僅有百丈遠的虛空中,躬身。
「晚輩燭照,見過前輩。」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最純粹的敬意。
如果沒有這個老人當年的捨生一封。諸天萬界在三千年前就已經化作了虛無的牧場;如果沒有他在前方擋住那尊恐怖的「牧皇」,就憑我現在所展現出來的這點原初手段,在對方面前也不過是稍微大一點的螻蟻罷了。
我躬著身,靜靜地等待著。
虛空中,只有遠處偶爾吹來的微弱星風,帶來一陣陣冰涼的寒意。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放慢了無數倍。
在長達十數息的絕對沉默之後。
那個活過了數不清紀元、用生命為諸天換回最後一萬年希望的灰袍老人。
終於。
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眼睛裡,沒有如我這般玄奧莫測的原初輪紋,也沒有無限仙王眼中凌駕蒼生的傲慢神芒。
那是一雙極其渾濁、極其疲憊、卻深邃得如同容納了諸天萬界所有興衰歷史的古井雙眸。
他沒有站起身。
只是微微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將那一雙古井般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感覺到。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肉身,穿透了我的神魂,甚至穿透了我左手掌心裡那一片剛剛成型、流淌不息的「原初混元界」。
他看到了我這三千年裡的所有迷茫。
看到了我散盡本源、在時空長河最深處生死一線的瘋狂嘗試。
也看到了我如今,真正掌握了「掌上觀紋、預知未來」的混元真諦。
在他的注視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已經油盡燈枯、完全靠一股凌駕於天道之上的絕強意志在死死支撐的仙帝生命火種,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極其緩慢地熄滅著。
為了維持這道封印,為了在裂隙背後與那尊恐怖的「牧皇」進行根本層次上的對峙,這個老人每時每刻,都在遭受著無法想像的因果侵蝕。
他的疲倦,不是因為身體的衰老,而是因為他的靈魂,已經在漫長的歲月里,為這個世界揹負了太多、太重的黑暗。
我們的目光,在虛空中交匯。
我想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絲欣慰。
想聽到他對我剛才那一拳的讚許。
或者,想聽到他給予我哪怕一絲關於未來該如何破局的提點與教誨。
然而。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個老人在注視了我良久之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波動。他沒有開口說話。他的嘴唇緊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如同大地般沉默、如同星空般淡漠的絕對寂靜。
他一言不發!
他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在那渾濁、疲憊的瞳孔深處,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意味。
那意味里。沒有長輩對晚輩的居高臨下;沒有強者對弱者的俯視。
有的,只是一種同行者之間才會擁有的、心照不宣的默然。
彷佛在這一眼之中,他已經看穿了萬年之後那場最終決戰的所有走向;彷佛在這一眼之中,他已經將自己揹負了數個紀元的、關於守護這個世界的沉重接力棒,悄無聲息地,遞到了我的手中。
他不需要再說什麼。因為他知道,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道;他也不必再交代什麼,因為他知道,未來的路,只能由我自己走下去。
「嗡……」
老人的目光微微收回。
他極其緩慢地閉上了雙眼。再度將那一雙渾濁的眼眸,藏進了那無邊無垠的黑暗與沉默之中。
他的身體,重新回歸到了一種如磐石般亘古不變的靜止狀態。那些內斂的金色神芒在他的灰袍下流轉,繼續死死地鎖住身後的毀滅之門。
他坐在那裡,背對著整個諸天,背對著那些殘存的仙王。
他就如同一座無聲的界碑。用自己最後的生命餘溫,將所有的黑暗與絕望擋在了身前;而將那一絲脆弱的黎明曙光,默默地,留給了身後的億萬蒼生。
看著老人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許久。
「晚輩……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氣,直起腰身。眼中的迷茫與疲憊在一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平靜。
真正的出路,從來不是靠別人的賜予或提點。
一萬年的期限,是他用命為我們換回來的沙漏。既然我如今已經踏足了「原初」的領域,能夠掌上觀紋、窺探宿命。
這一萬年後的破局之法便由我三生,親自在這時空的波瀾中,生生斬出來!
聖城核心,四合院內。
我從廢墟宇宙回來之後,在院中的梧桐樹下靜坐了整整七日。
「三生,你已經連續七天沒合眼了。」姬千月端著一碗溫熱的仙露,輕輕坐在我身旁,將碗遞到我的唇邊。
我接過碗,卻沒有喝,只是握著她溫軟的手,低聲道:「千月,我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什麼?」
「那道封印,撐不了萬年。」我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雖然今日我強行撫平了裂隙,但虛無之氣對封印的侵蝕從未停止。灰袍老祖宗的意志雖然堅不可摧,但他的生命火種,已經快要燃盡了。」
姬千月沉默了。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那我們要怎麼做?」她輕聲問。
「變強。」我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必須變強,強到足以在老祖宗倒下之前,接替他鎮守那道裂縫。強到足以在那尊牧皇真正降臨之前,找到斬殺他的方法。」
我的話音剛落,體內宇宙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顫。
那是時空長河支流的波動。
有東西,又來了。
「你們留在這裡,我去去就回。」我站起身,在姬千月額頭輕輕一吻,身形一閃,便再度出現在廢墟宇宙之中。
果然。
那道金色大繭的底部,不知何時又裂開了一條僅有丈許寬的小口。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溢散出來的不再是那些雜亂的畸變怪物,而是一尊形體更加完整、氣勢更加恐怖的龐然大物。
它看起來像是一頭被放大了億萬倍的幽冥巨狼,通體覆蓋著由虛無之氣凝結而成的漆黑鱗甲。
它的雙眼是兩團慘白的鬼火,每踏出一步,腳下的虛空便會崩裂出無數道蛛網般的漆黑裂紋。
與先前的畸變體不同,這尊怪物的身上,竟然散發出一種類似於「法則」的氣息,儘管那是扭曲、邪惡、與諸天格格不入的異種法則。
巨狼仰天長嘯,音波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直接灌入我的神魂之中。我悶哼一聲,只感覺腦海中像是被億萬根鋼針同時刺入,劇痛難忍。
「這是……虛無牧族正規軍的前哨?」我瞳孔一縮。
與那些喪失靈智的畸變體不同,這尊巨狼顯然是擁有一定智慧的戰獸。
它的出現,說明裂隙背後的存在已經開始有組織地試探封印的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