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休假的第五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按照帝國的規定,我們這些修整的老兵每天必須去安置區的管理處簽到,以防有人脫逃。今天輪到我和李長夜以及陳雨三人前去。
管理處設立在地下第一百層的一個大廳里。這裡到處都是神色冷漠的帝國低階官員,他們穿著筆挺的銀色制服,機械地蓋章、登記。
就在我們排隊的時候,大廳中央那面足足有幾百米高的全息投影幕布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原本滾動的戰損資料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一幅巨大到讓人窒息的星空星冕圖。
那幅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無數個散發著各色光芒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正在運轉的宇宙或者大千世界。在這些光點的邊緣,是一片無邊無際、如同墨汁般正在瘋狂蠕動、侵蝕的漆黑陰影。
那是混沌深淵。
「注意,全體請注意。」全息大螢幕上方,出現了一個沒有面孔的虛幻身影,發出的聲音機械而宏大,「以下通報最新戰況。第三戰區、第十二戰區、第三十七戰區在過去三個公轉分內,成功抵禦了混沌邪神的合圍。現向後方同步最新的『生靈保留區』資料。」
大螢幕上,畫面突然開始拉近。
畫面鎖定了星冕圖中部一個極其微小的綠色光點。隨著鏡頭的無限放大,我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那是一片遼闊無邊的星空,星空之中,有無數顆蔚藍色的星球正在緩緩自轉。那裡有高山,有流水,有凡人在田間耕作,有孩童在街頭嬉戲,甚至還有一些低階修士在雲霧繚繞的山巔吐納練氣。
那裡的天空是蔚藍色的,陽光是溫暖的金黃色,沒有血腥味,沒有刺耳的警報,也沒有冰冷的鋼鐵。
「這是……諸天大宇宙的殘餘位面?」陳雨捂著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不,那是『生靈保留區庚字第七十九號』。」大廳里,一個正在登記的帝國官員冷冷地開口,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波動,「屬於被帝國征服並改造的次級宇宙之一。因為前線的穩定,該區域在過去一百年內,未遭受混沌墮化污染,凡人繁衍正常,生靈存活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二。」
畫面又是一閃,轉向了另一個光點。
那裡是一片充滿了蠻荒氣息的大陸,無數身高百丈的巨獸在原野上奔跑,巨大的圖騰柱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護佑著一個個原始的部落。
「『保留區辛字第一百零三號』,原始圖騰文明,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五。」
螢幕上的畫面不斷地切換,展現出一個又一個寧靜、安詳、充滿了生機的世界。這些世界無一例外,都被一層厚厚的外殼包裹著,那外殼上流轉著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帝國防禦矩陣。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這些年來,我心中對帝國唯一的、也是最深沉的信念,就是「仇恨」。它毀了我的家鄉,殺戮了無數的生靈,把我們當成奴隸和炮灰丟上戰場。它是諸天萬界最邪惡的暴政,是必須被毀滅的怪物。
可是現在,看著螢幕上那些在帝國的羽翼下安然存活、甚至連戰爭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無數生靈,我的信念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明白了嗎?」李長夜的聲音在我耳邊幽幽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老白,這就是帝國。這就是赤血元帥死前說的……拯救與絕望。」
我轉頭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大廳里的帝國官員依舊在機械地敲擊著鍵盤,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聲音冷漠得像是一塊冰:
「如果沒有三十七個前線戰區每天填進去的幾百億炮灰,如果沒有這座星球上每天不眠不休生產的軍備,螢幕上的這些保留區,只需要三個時辰,就會被混沌深淵徹底吞噬。」
他抬起頭,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掃過我們這些老兵:「你們覺得帝國冷酷?覺得帝國是暴政?如果沒有帝國的這台戰爭機器,萬界早就不存在了。混沌邪神不會要奴隸,它們只要毀滅,徹底的、連真靈都不剩的毀滅。」
「帝國,是萬界唯一的盾牌。」
這句話,像是一柄沉重無比的鐵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讓我喉嚨一甜,險些吐出一口鮮血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管理處大廳。
走在暗銀色的金屬街道上,看著頭頂上那些巨大的軌道炮和不知疲倦飛馳的運輸艦,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原來……我們這些被強行徵兵過來的炮灰,我們每天在泥潭裡打滾、殺戮、看著戰友變成怪物,我們所做的一切,最終維持的,竟然是那些保留區里無數凡人的安寧?
而這個我恨之入骨的帝國,竟然是這個瀕臨滅絕的混沌諸天中,最後一位冷酷的庇護者?
這何其諷刺,又何其荒誕!
「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帝國的騙局!是他們用來洗腦的手段!」
回到高聳的金屬出租屋裡,陳雨的情緒徹底崩潰了。她反鎖了房門,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臉色由於憤怒和迷茫而顯得有些猙獰。她手中的長劍下意識地逸散出一絲絲劍氣,在堅硬的合金地板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他們殺了我的父親!他們毀了我的家鄉!他們把我像牲口一樣送到前線!現在他們居然說自己是拯救者?!」她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陳大哥,你告訴我,這絕對是騙局對不對?!」
我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雙手交疊抵著額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是騙局。」
房間的角落裡,一直靠著牆壁冥想的李長夜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那雙幽黑的眸子裡,卻沉澱著一種經歷了無數紀元洗禮後的冷徹。
「我曾經活得比你們都久,我去過更深處的區域。」李長夜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鋼鐵流光,「在很久以前,大概是幾十萬年前吧,那時候帝國還沒有現在這麼龐大。當時的萬界,是一片混亂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沒有任何秩序。各大宇宙之間互相攻伐,為了搶奪資源和道統,動輒毀滅生靈。而就在那種無休止的內耗中,混沌深淵復甦了。」
「當時發生了一場幾乎席捲了整個諸天的災難。超過三分之二的宇宙在短短几千年內被墮化。無數的仙王、造化境強者,在混沌邪神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他們引以為傲的道統和功法,在混亂的深淵力量面前成了最好的養分。」
李長夜轉過身,看著面色慘白的陳雨:「直到帝國的初代高層站了出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做了一件事——徹底廢除了萬界所有的自由和道統,建立了這套絕對理性、絕對冰冷、一切以戰爭為導向的『矩陣體系』。」
「他們用最血腥的手段,把剩下的宇宙強行合併,剝奪了所有人追求自由、藝術、甚至長生的權利。所有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戰爭服務。不聽話的,殺;天賦不夠的,當工具;阻礙這台機器運轉的,當場抹殺。」
「結果呢?」我抬起頭,聲音沙啞。
「結果就是,這台冷酷到極致的機器,在前線死死地頂住了混沌深淵三十萬年。」
李長夜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極其沉重:「三十萬年間,混沌深淵未能再向前推進一步。無數個像我們看到的那些『保留區』,得以在機器的庇護下,繁衍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