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諸天大宇宙活了八千年。在我的記憶中，最繁華的仙朝聖地，也不過是占據了幾條星河，無數的浮空仙島、瓊樓玉宇，修士們乘鸞御鶴，超然物外。我曾以為那就是繁華的極致。
可眼前的這一幕，卻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把我過去八千年的認知砸得粉碎。
這裡沒有仙氣，沒有靈藥，沒有那種貼近大自然的玄妙意境。這裡只有冰冷、秩序、力量，以及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體量。
我們順著懸梯走下，來到了星球表面的集散廣場。
腳下的地面是用一種不知名的合金鋪就的，踩上去極其堅硬。
廣闊的廣場上，成千上萬和我們一樣換上了便服的休假士兵正在沉默地前行。沒有喧鬧，沒有劫後餘生的放縱，每個人都低著頭，按照指示牌上的綠色箭頭走著。
在廣闊的廣場四周，聳立著一尊尊高達數千米的巨大雕像。那些雕像雕刻的並不是某一個具體的英雄，而是一個個身穿帝國標準鎧甲、手持各種武器、面容模糊的普通士兵。
雕像的底座上，用帝國通用的文字刻著一行行巨大的標語：
【一切為了前線。】
【帝國的疆域，由你們的鮮血澆灌。】
【服從，即是最高的美德。】
陳雨站在一尊雕像下，抬起頭看著那冰冷的金屬面孔，清澈的眼神里滿是茫然：「陳大哥，我總覺得……這裡的人，好像都不是活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廣場上穿梭的那些普通居民。
那些人穿著統一制式的灰色或藍色工裝，他們的腳步極快，面部沒有任何表情。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散發著微光的終端，一邊走一邊飛速地處理著什麼。
他們從我們這些滿身血腥味的老兵身邊走過，甚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彷佛我們只是兩旁移動的金屬柱子。
這裡沒有叫賣聲，沒有閒聊聲，除了機器運轉的低鳴和飛梭劃破空氣的尖嘯，整座城市安靜得可怕。
「老劉，你不是說這裡有酒館和坊市嗎？」我轉頭看向老劉。
老劉苦笑了一聲，臉上的刀疤在暗銀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有是有，但你別指望能像在咱們家鄉那時候一樣。走吧，先去登記住宿，帝國給咱們安排了專門的老兵安置區。」
我們跟在老劉身後，坐上了一輛巨大無比的懸浮軌道車。
車廂內部同樣是冰冷的金屬風格，一排排座位整齊得像是一塊塊墓碑。
車窗外，景物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倒退著。我們穿過了一道道巨大無比的鋼鐵閘門，每一個閘門上方都布置著足以瞬間秒殺仙帝境強者的重型軌道炮。
一路上，除了鋼鐵，還是鋼鐵。
這座城市，或者說這整顆星球，就像是一台正在瘋狂咆哮、永不停歇的巨大機器。
而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人，無論是一言不發的工民，還是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我們，都只是這台機器里的一顆齒輪。
或者是，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螺絲釘。
老兵安置區位於這座城市的地下第三百層。
雖然是地下，但由於空間拓展陣法的緣故，這裡同樣遼闊無邊。一排排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的金屬房間排列在街道兩旁。這裡的空氣稍微比地面上多了一絲煙火氣，但也僅僅是多了一股廉價合成酒精和劣質機油混合的味道。
在安置區唯一的酒館裡，我們幾個人圍坐在一張鏽跡斑斑的鐵桌旁。
老劉叫了幾聽帝國配發的合成烈酒，那是一種用綠色金屬罐子裝的長條狀液體。我開啟喝了一口，入口極度辛辣，甚至帶著一種燒灼食道的痛感，沒有任何酒香，只有純粹的麻醉感。
「這就是帝國的酒，專門用來讓我們這些炮灰麻痺神經的。」老劉自嘲地笑了笑，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條由暗紅色合金鋪成的街道。即便是到了這所謂的「娛樂休息區」，街道兩旁的電子螢幕上依然不知疲倦地滾動著最新的戰況、戰損數字，以及各大軍工廠的生產進度。
「李長夜，你之前來過這種地方，帝國……所有的城市都是這樣的嗎？」我放下酒罐，低聲問道。
李長夜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差不多。在帝國，沒有所謂的『娛樂』和『民生』概念。像我們現在看到的閃鋼九號，它的一切存在目的，就是為了支撐我們後方的第三十七戰區。」
他指向頭頂的方向：「在這座城市的下面五百層，是全自動化軍工廠，每天有數以億計的能量彈藥、制式鎧甲從那裡流向傳送陣。在這座城市的上面，是行政和資料中心，每一秒都有無數條關於人員調配、物資折損的資料發往本土深處。」
「那這裡的居民呢？他們不修煉嗎？不追求大道嗎？」陳雨忍不住問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理解的委屈。在她的認知里，修士應當是追尋天地至理、逍遙自在的存在。
老張指了指窗外一個正在急匆匆走過的年輕工民：「看到他沒有？仙王境。如果是在我們原來的宇宙，他或許是一個宗門的長老，或者是一方城主，享受著無數人的尊崇。」
「但在帝國，他的修為決定了他的崗位，他是一個『高階材料精煉工』。他的仙元力，每天都要被灌注到軍工熔爐里去提純不朽神鐵。」
「如果他想偷懶呢？」陳雨問。
「偷懶？」鐵蘭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血光：「帝國的律法裡，沒有偷懶這個詞。只有『延誤軍機』。凡是跟不上生產進度的、修為長期停滯不前的，體內的鎖魂炸彈會直接爆炸，或者被直接剝離真靈，丟進炮灰營。」
我心中狠狠一震。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了「帝國」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這是一個將「總體戰」發揮到了極致的恐怖文明。它不需要個性，不需要天才，不需要詩詞歌賦，也不需要任何不能轉化為戰鬥力的東西。
從一個嬰兒誕生，或者一個新宇宙被吞併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一切就已經被輸入到了帝國的中央資料矩陣中。你適合當兵，你就是炮灰；你適合打鐵，你就是工奴；你的真靈有些特殊，那你就是某種高階法寶的試驗品。
整個帝國，就是一個巨大無比、正在瘋狂運轉的戰爭熔爐。
「太殘酷了……」陳雨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裙擺，「這樣的世界，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和那些混沌怪物有什麼區別？」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杯子裡碧綠色的酒液。
我原本以為，我們拉攏了五百多個盟友，解除了鎖魂炸彈，就已經算是摸到了反抗帝國的門檻。
可現在，當站在這座所謂的「小城市」里，感受到那股源自整個文明、深入到每一個細胞的窒息秩序時，我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麼幼稚。
面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五百人？五百個真我境、哪怕是造化境，又算得了什麼？
這台機器只需要輕輕一轉，溢位的一點點餘波，就能把我們碾得連渣都不剩。
這一夜，我們幾個人都喝了很多，但沒有一個人喝醉。真我境的修為讓我們保持著絕對的清醒，而這種清醒，在冰冷的鋼鐵地下城裡，更像是一種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