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假期,在冰冷、震撼與絕望交織的複雜情緒中,終於走向了尾聲。
在這期間,我們的五百多名盟友也在暗中完成了多次碰頭。
去過帝國本土的,不止我們幾個,當所有人重新聚集在地下安置區那個破舊的酒館裡時,氣氛沉重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老白,李大頭,你們也看到了吧。」
老劉坐在桌邊,雙手死死地摳著金屬桌面,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一頭野獸,「帝國本土……那就是個瘋子待的地方。老子活了萬把年,從沒見過這種把所有人不當人看的文明。」
「可是,我們也看到了保留區的資料。」另一個來自三十戰區的真我境老兵開口道,他的眼中滿是痛苦的掙扎:「我所在的『保留區丁字第九號』,我的小宗門、我的那些徒子徒孫,他們還活著……就在帝國的陣法下面活著。我不知道如果帝國倒了,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對啊,如果沒了帝國,誰來擋那些混沌怪物?」
「可難道我們就一輩子在這兒當炮灰嗎?!老子不甘心!」
盟友們低聲爭論著,每個人眼裡的光芒都在劇烈地閃爍。
這正是帝國的高明之處,它把真相大剌剌地擺在所有人面前,讓你即便知道了自己是被奴役的零件,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心安理得去毀滅它的理由。
李長夜沒有加入爭論。他靜靜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短劍不時地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的細痕。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直到大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都吵夠了嗎?」李長夜淡淡地開口。
所有人紛紛閉上了嘴,轉頭看向他。
「不管帝國是生是死,那些保留區是存是亡,那都是以後的事。」李長夜將短劍狠狠地釘在鐵桌中央,發出『奪』的一聲脆響。
「下一次混沌潮汐爆發的時候,就是我們潛入那座混沌遺蹟的機會。我們要的,是更多的混沌之石,是跨越造化境、甚至觸及到更高境界的力量。只要我們手裡有了絕對的力量,這個帝國是要反,還是要順,主動權都在我們手裡。聽明白了嗎?!」
聽著李長夜的話,眾人的眼神終於再度凝聚起來。
是的,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的迷茫和荒誕都將失去意義。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就去和帝國同歸於盡,而是成為這台機器里最鋒利、最無法被掌控的一柄絕世凶兵。
就在這時,整顆星球的地下深處突然響起了沉悶而宏大的鐘聲。
那是帝國集結的鐘聲。
它穿透了無數層的鋼鐵裝甲,穿透了喧囂的軍工轟鳴,精準地在每一個休假老兵的耳邊炸響。
全息螢幕重新亮起,隨船軍官那毫無感情的機械聲音再度傳來:
「全體休假人員注意,三十公轉分內前往太空港集合。第三十七戰區偵測到異常能量波動,疑似新一輪混沌潮汐正在凝聚。各就各位,延誤者,抹殺真靈。」
酒館裡的爭論聲瞬間消失。
老兵們一個個站起身,臉上的迷茫、痛苦、絕望在這一刻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屬於炮灰營的冷酷與麻木。
我們換上了那身早已洗得發白、沾滿了乾涸血跡的灰色軍裝,繫緊了腰帶。
陳雨站在我身邊,她將一頭黑髮重新紮成了利落的馬尾。雖然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當我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時,我能感受到她體內那股真我境高階的仙元,正在像沉睡的火山一樣,發出低沉的咆哮。
「陳大哥,我準備好了。」她看著我,眼神重新變得冷冽如冰。
「走吧。」
我帶頭走出了酒館。
迎面而來的,是無數和我們一樣穿著灰色軍裝、低著頭走向轉運軌道計程車兵洪流。暗銀色的城市燈光灑在他們身上,折射出一片死寂的光芒。
從這個所謂的「美麗小城」,重新返回那個被稱為「無盡地獄」的前線戰場。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高聳入雲、精密到極致的鋼鐵造物。在這一刻,我心中那些曾經的迷茫和酸楚,已經徹底沉澱了下去。
謝謝你讓我看到真相,偉大的帝國。
但即便你是萬界的庇護者,即便你承載著無數生靈的希望——
我,陳三生。
也依舊想要回家。
太空港的巨大艙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攏,長達幾萬米的黑鐵運輸艦再度啟動。
轟鳴聲中,虛空被強行撕裂,飛船裹挾著幾千名重新擦亮了兵刃的惡鬼,一頭扎進了那片通往混沌深淵的無盡黑暗之中。
地獄的血色天空,正在前方迎接著我們的歸來。
從「閃鋼九號」返回第三十七戰區的航程比去時顯得更加壓抑。
船艙內重新恢復了戰前的死寂。幾千名老兵像是一尊尊雕像般固定在各自的合金座位上,唯有運輸艦發動機那細微而持續的震動,在提醒著所有人生命尚在流逝。
經歷了本土小城的震撼,我和李長夜、陳雨幾人之間沒有再進行任何交流,只是各自合眼調息。
當運輸艦劇烈一震,重力系統重新對接完成時,艙門開啟的剎那,湧入艙內的依舊是那股熟悉到令人作嘔的硫磺與腐血腥氣。
「一營,立刻回防三號哨壁!」
「後勤部,不朽神鐵盾牌三萬面,兩刻鐘內送到前沿!」
營地教官王鐵柱粗暴的嗓門在大水牛般的擴音陣法里瘋狂咆哮著。他的左臉頰上那道恐怖的疤痕因為過於激動的仙元流動而隱隱發紅。
我們迅速歸隊。
當我踩在焦黑且帶有黏性的戰爭長城地面上,抬頭望去,瞳孔驟然緊縮。
前方的混沌深淵,變了。
原本只是如同一道橫亘在天際的血色長刀般的空間裂縫,此時竟然徹底化作了一片不斷向外噴涌著黑紫色物質的星海漩渦。
漩渦之中,無數龐大的、不可名狀的陰影在劇烈蠕動,那不屬於任何大千世界法則的囈語聲,哪怕隔著幾百層的本源大陣,依然化作無數尖銳的鋼針,瘋狂地扎進每一個士兵的識海。
一些仙帝境初階的新兵甚至還沒來得及走下飛船,便痛苦地捂住腦袋跪倒在地上,七竅之中滲出慘白色的真靈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