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個陸川?黑風邊城的雜役兵卒?」
張鋒抬眼一看,微微一愣。
聽說過是個毛頭小子,卻沒想到竟這般瘦弱。
身上沒幾兩肉,站在那兒像根竹竿,可那雙眼睛卻相當穩重,完全不像十八歲。
花三娘和秦沐雪見陸川來了,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都出去吧,接下來我跟張都尉好好談談,」陸川給了二女一個眼神。
「走走走,」花三娘拉了拉秦沐雪的袖子。
秦沐雪對著陸川微微頷首,作勢便要離開。
可二人剛到天字號廂房門口。
「老子說了讓她們走了嗎?」
張鋒一聲厲喝,猛地將桌上酒壺砸在地上。
酒水四濺,浸濕了二女的裙擺。
花三娘墨綠袍角被濺了一片,啊的尖叫一聲。
「張都尉,你別太過分了!」
花三娘來了脾氣。
「你是邊軍,不是土匪。」
「這裡也不是白霜邊城,我們只是做小生意的平頭百姓,你這樣欺辱我等,就不怕事情鬧大?」
「鬧大?」張鋒冷笑,撐著桌子站起來。
他直接無視了比自己兒子還小的陸川,背著手走到秦沐雪面前。
秦沐雪柳眉微蹙,本能後退一步。
她身量高挑,可面對這個溝壑滿臉的陰鷙中年男人,仍顯得纖弱。
「老子告訴你,不讓我白霜邊城的兄弟活命,狗日的,誰都是我的敵人。」
他瞥了一眼陸川,滿眼寒意,「白霜邊城一個月前為抗擊韃子,死了三百多兄弟,老子問問,誰是懦夫?」
「可咱們得到了什麼?軍功上報,一個好處沒撈著。」
「娘的,全讓上頭那些貪官得了。」
「現在好了,貪官說斬就斬,可咱白霜邊城那些戰死的弟兄呢?沒人在意,沒人記住。」
「老子告訴你們,總營不管,我這個做大哥的,就要替活著的兄弟謀一條生路!」
秦沐雪聲音冷靜:「張都尉,可這不是你們在我秦氏糧行白吃白拿的理由。」
「怎麼,吃你一家一點糧食怎麼了?邊軍個個都是貪生怕死之輩?誰來了老子也是這麼說!」
「除了麒麟邊城薛將軍,這裡誰是帶把的?」他指了指秦沐雪,又指了指陸川。
他再度逼近,瞪著秦沐雪,許是酒勁上頭,想起那三百多戰死的兄弟,聲音嘶啞:
「今天誰不讓老子好過,老子也不讓他好過!」
「張都尉,你喝大了。小心禍從口出,」陸川出言提醒。
他看出來了,這張鋒是個性情中人,也是個實幹家。
「你給我閉嘴!」張鋒早就對陸川不滿,「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們這些有後台的就了不起了?你們就可以不把我們當人對嗎?」
「邊軍總營,皇甫郡王,殺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人而已,那些真正……」
「爹!」張岩嚇得渾身冷汗,衝上前拉住他,「爹!你不要命了,別說了!」
「老子就說!老子就要說!」
張鋒徹底瘋了,一股腦將這些年壓在胸口的委屈全倒出來。
「娘的,官官相護,現在就連皇甫郡王也要庇護那些朝廷權貴、過來鍍金的二世祖們!」
「完了,這一次是真的完了,這大崇邊關,遲早要讓韃子給……」
就在他即將說出最危險那句話瞬間,陸川陡然睜眼。
鞭腿「啪」地凌空劈下,直取他肩頭。
張鋒雖是四十有餘的老邊軍,實力卻不弱。
即便醉成這樣,竟也一瞬間反應過來,抬起勾拳迎上。
「砰!」
一拳一腳碰撞,一股勁道在二者之間盪開。
「找死!」張鋒紅著眼,死死盯著陸川。
陸川淡淡道:「張都尉,不該說的,你最好別說,想想你的兄弟們。」
「你算個幾把!」
「爹……你瘋了嗎!」張岩滿頭大汗,驚恐地掃了一眼陸川。
若讓陸川抓住把柄,自己父子就完了。
張鋒還欲開口,里陸川身形一步陡然挺近,膝蓋猛地頂在他小腹上。
這一擊事出突然,激動的張鋒毫無防備,「轟」的一聲撞破大門,飛到外頭走廊。
整個人跪在地上,「哇」地將酒水全吐了出來。
「還愣著做什麼?把你爹趕緊扶走,」陸川給了張岩一個眼神。
張岩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命一眾白霜邊軍立刻將張鋒架走。
「老子沒醉!老子就是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們不值得!」
「憑什麼?憑什麼這麼對待我們?」
「軍餉軍餉不發,現在連一口吃的也不給!那些人憑什麼富得流油,滿肚子肥腸!」
「這個人簡直就是瘋子,真晦氣。」花三娘扯了扯裙擺上的酒漬,氣道,「他到我這兒發什麼瘋?自己有本事也去貪啊。」
陸川不悅地掃了她一眼:「他是個真正的大崇邊軍。」
花三娘抱起豐滿的胸脯,冷笑:「死的也是你們這些真正的大崇邊軍。我自幼在這裡長大,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我告訴你,那些權貴二世祖,到這裡什麼都不用干,搜刮民脂民膏,玷污民女。」
「時間一到,回朝廷一樣吃香的喝辣的。」
她伸出纖細玉指,戳了戳陸川胸膛,語氣里滿是無奈,更多的卻是心疼:
「像你們啊,只會埋頭苦幹,到頭來啥也沒撈著,甚至小命都交代出去。」
陸川沉默,看著張鋒被抬走的方向,陷入沉思。
當夜,出大事了。
陸川正計劃如何讓清源縣經濟流動起來,讓百姓有錢買糧。
剛有些眉目,大門忽然被砰地推開。
薛弄玉臉色煞白,滿頭厚厚白霜:「出……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陸川放下毛筆。
「白霜邊城的張鋒,張都尉出事了。」
陸川疑惑,旋即起身跟著薛弄玉沖了出去。
等來到醉仙樓,此處兵馬森嚴。
這些兵馬與陸川接觸的邊軍完全不同,軍備制式嶄新,甲冑鋥亮,可卻少了一股凌厲的殺氣。
「府兵,是北境府兵,」薛弄玉一眼看出這些兵馬的不一樣。
「府兵?」
「嗯。」薛弄玉點頭,「北境知府那邊的府兵。」
「邊軍負責抵抗韃子,而北境知府的府兵,權力更大。」
「張鋒白天說了不該說的,估計傳了出去,聽說裡邊來了個大人物,要找他的麻煩。」
陸川眉頭一皺:「禍從口出,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他這人不壞,確實是衝鋒在最前頭的真正邊軍將領。」
薛弄玉抓住陸川胳膊,桃花眼裡滿是焦急,「陸川,怎麼辦?你想想法子救救他。」
陸川長嘆:「這種事處理不好,就會被人抓住小辮子,怎麼救?」
「可是……」薛弄玉還想說什麼,忽然只聽見裡邊大堂傳來一聲慘叫。
「砰!」
一個白霜兵卒從四樓被丟下來,砸在大堂。
鮮血瞬間在陸川面前爆開。
當看清血泊中那人,二人眼瞳同時驟縮。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