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小時是怎麼熬下來的,沈騫自己都說不清。
前兩個小時他還挺來勁,潛水服一穿,配重帶一掛,往訓練池裡一鑽,跟小時候下河摸魚一個感覺。
第三個小時開始,池子就不是池子了。
水溫一檔一檔往下降,暗流一股一股往身上撞,池底的燈全滅了,最後連一點光都不給留。
再往後,尤卡開始往池子裡扔「事故」。
面罩進水,氣瓶壓力異常,配重帶脫落,腳蹼單邊脫落……
技能是注入進去了,可身體是個老賴,腦子說會了,肌肉還在討價還價,非得把人往死里折騰一遍,才肯簽字畫押。
結束的時候,沈騫是從池子裡爬出來的。
癱在防滑墊上,四肢攤開,胸膛快速起伏得像被衝上岸的魚。
累是其次,主要是餓。
擱以前打遊戲熬個通宵,天亮時也就這麼餓,忍一忍就過去了。
現在不行。
基因藥劑像是把胃改成了熔爐,一會兒沒投料熔爐就開始燒他的骨頭。
「尤卡,飯呢?」
「餐廳已備好,八菜一湯,主食五斤。」
五斤主食。
沈騫扶著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在打顫,現在立馬就有勁了。
餐廳里,沈騫埋頭苦幹,風捲殘雲。尤卡投影站在門口,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吃。
第三碗飯下肚,沈騫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總覺得有哪兒不一樣了。
想起來了。
以前甭管打扮成啥樣,都像木樁子式的杵那兒。
但今天她一會兒變出個手機,一會兒掏出個小本本裝模作樣訓練的時候全程蹲在池邊報資料,讓他想起了為數不多卻記憶深刻的讀書時光。
「我發現你現在生動多了。」沈騫隨口說。
尤卡愣了一下,然後吐了吐舌頭,「真的嗎?艦長你也感覺到了?沒錯,我正在學習適應這個世界。比起我曾經所在的那個末世時空,這裡好太多了。」
沈騫扒飯的手頓了頓,「我的也這麼覺得。」
說完,他繼續扒飯。
兩個小時後就要開始下貨,他現在沒心思去照顧尤卡的情緒。再說了,一個人工智慧,有必要照顧她的情緒?
可能沈騫的想法沒毛病,因為下一刻尤卡就切回了正常狀態:
「艦長,下貨準備已全部就緒。全部八十噸貨物已完成防水密閉和浮力配平,單件一到兩噸,接近中性浮力,緩速上浮。目標海域水深一百二十米,水溫、洋流資料穩定。老船長的船已出港。」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沈騫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心口沒由來地輕輕跳了一下,像是有件什麼事忘了。
當地時間凌晨一點半,沈騫站在出艇位做最後的檢查。
「走。」
兩點整,老船長的船準時出現在約定海域。
一條只亮著一盞約定好的綠色信標船隻在黑影中緩緩出現,最後停下。
老船長嘴裡叼著菸斗,掃過三次海面,光禿禿的啥也沒有。
他心裡不由得開始犯嘀咕,不會是被騙了吧?
除非......
刀疤過來請示,老船長看了看時間,「開絞盤吧。」
鋼纜從船舷放下去,帶著配重鉤,筆直地往黑水裡沉。
另一邊,已經提前下水的沈騫收到尤卡傳來的訊號,第一箱貨物已經進入水中開始緩慢上浮,三分鐘後達到沈騫所在的深度。
三十多米深的水下,黑得純粹。
頭燈的光柱撐不到五米就散了,剩下一片化不開的黑。
第一件貨從腳下的深淵緩緩浮現。
它浮得極慢,穩當得像頭鯨。
沈騫上去抓住吊帶,拖著它往鋼纜的方向游。
掛鉤,鎖扣,檢查鎖死。
他鬆手退開兩米,貨的分量把鋼纜往下一墜。
此時,一直盯著絞盤的刀疤眼角一跳:「船長,像是掛上了,瑪德,好重!」
「等三十秒再啟動絞盤。」
老船長將菸頭塞進嘴裡美滋滋噠了一口。
重?
重就好啊,零零碎碎的反而浪費時間。
自己國家的巡邏他不怕,他擔心的是頭頂上時不時飛過的,刀幣國的衛星。
絞盤轉動,隨著一聲嘩啦,兩噸重的貨物出水。
「大傢伙兒動起來,快點!」刀疤開口指揮,水手們七手八腳地箱子拉到甲板上,摘鉤。
「繼續!」老船長擺了擺手。
第二件,第三件……
有尤卡的配合,沈騫感覺自己就像是工地上的搬磚工,木得感情,不知疲倦。
氧氣消耗得很快,好在他一次性帶了足夠十小時的量。
真正讓沈騫感到驚訝的,是他竟然不覺得有多累。
第三十一件上浮的時候,遠處飄過來一團幽幽的綠光。
沈騫看到時頭皮一麻,抓著吊帶的手都緊了。
「擦!不會是什麼海怪吧?」
尤日內·基托奇卡:「艦長,你要相信科學,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神魔妖怪,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任何明確的外星智慧生命記錄。順帶說一句,那只是只......」
發光水母,不用尤卡說,沈騫也看出來了。
老船長站在船舷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從頭到尾沒說話。
詭異的安靜讓他心中發慌。
「不該啊,總不能是之前就扔在海底的?」
除非......
如果是普通潛艇,他這艘船上改造過的老式魚情雷達肯定能發現些什麼!
算了,這世道人家肯帶著你賺錢,就是天大的情分,問那麼多幹什麼。
後半夜,貨一件接著一件。
第五十三件的時候,沈騫忽然發現,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節奏,不用數,穩得像一台機器。
最後一件貨出水,沈騫踩著水從船尾的舷梯爬了上去。
甲板上忙活的水手們看見他,一個個都停了手。
老船長眉毛都沒動一下,但眼神始終在往沈騫身後瞅,就一個?
一個?
這也太......
「都安排好了吧?」沈騫摘下身上的裝置拎在手裡,尤卡專門叮囑過,不能亂扔。
「都裝好了。」刀疤小跑過來,趕緊遞給沈騫一支煙。
「夏國朋友。」
老船長放下菸斗,「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那麼這些貨你打算送去哪裡?」
「先拉去你們那邊,晚點我再跟你們聯絡。」
抬頭看了看即將破曉的天色,沈騫跟老船長握了握手,「我就不跟你們走了。」
老船長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真的還在?
沈騫倒是沒想那麼多,壓根沒去想他重新下水,帶給老船長和刀疤內心的震撼!
「船長,雷達還是沒有發現。」
駕駛艙里,老船長眯著眼,最後緩緩轉向神情異常的刀疤,「今天的事,誰都不准說出去,不然......」
回到艇上沈騫先洗了個熱水澡,還沒擦乾,尤卡的投影就出現在衛生間門口。
「艦長,有一件事需要向你報告,代科的攤子,被停業了。」
沈騫一個激靈,「……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