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越來越能折騰了。」雲冥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我今天聽說了,外院有好幾個學生被刺激得不輕,開始重新規劃修煉計劃,理由居然是覺得自己天賦配不上夢想。」
龍夜月冷哼一聲:「路明非就是沒事喜歡裝酷。我看他倒也不是故意的,可就這麼個打法,誰看了不懷疑人生?六環魂帝,三分鐘被一個五環魂王解決。這傳出去,內院那些好面子的怕是要堵著他再約幾場。」
「他自己不也沒用全力?連魂環都沒亮。」雲冥搖搖頭,「那套機甲倒是有點意思。我聽唐門那邊的人說,核心架構是全新的,和市面上的完全不一樣。」
「他有那個本事。」龍夜月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了一絲讚許,「但張揚過頭了也不是好事。傳靈塔那邊還盯著他呢,上次天海城的事他們可沒有善罷甘休。」
雅莉將手裡的花放在窗台上,輕輕嘆了口氣:「說起孩子,我倒是有點擔心娜兒。天資那麼高,卻總是一個人悶著。不是修煉,就是一個人對著木樁子較勁,也不嫌枯燥。那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分明是這般年紀,卻把什麼都藏得嚴嚴實實。」
龍夜月看了她一眼:「你這話說的,好像她就沒朋友似的。繪梨衣不是經常來找她?路明非那小子雖然嘴上沒幾句正經話,但也沒少照顧她。」
「那不一樣。」雅莉搖了搖頭,「繪梨衣有路明非陪著,兩個人在一起,總能說說話、散散步。你瞧繪梨衣的變化,剛來史萊克的時候,怯生生的,現在也學會了開玩笑,學會了牽掛一個人。那是有人陪著才有的模樣。」
雲冥沉默了片刻:「娜兒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早熟。她心裡想的事情多,只是不說出來罷了。」
雅莉正要接話,龍夜月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恍然:「娜兒的哥哥不是來了嗎?」
雲冥和雅莉同時看向她。
龍夜月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說:「蔡月兒跟我提了一嘴,那個叫唐舞麟的小子,就是娜兒的哥哥。也是個小怪物,有個金龍爪,力氣大得離譜。雖然考的是外院,但蔡月兒給他的評價可不低,說他在鍛造上是個極好的苗子。」
「唐舞麟……」雲冥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藍銀草武魂與金龍王血脈並存,確實罕見。」
「所以我的意思是,」龍夜月擺了擺手,「娜兒整天悶著,不就是缺一個讓她願意出來的人嗎?她哥哥都來史萊克了,她還能一直一個人悶下去?」
雅莉想了想,笑道:「這話倒是不錯。有她哥哥在,還怕娜兒悶太久麼?」
雲冥把茶杯轉了半圈,落了一句:「那個唐舞麟,我也是看過的。五級鍛造師,能憑氣血之力完成靈鍛,心性也穩。他若是能帶著娜兒走出那間屋子,倒是件好事。」
窗外天色漸漸沉下來。
雅莉輕聲道:「且看吧。孩子們的路,總歸要自己走。」
靈冰廣場上,最後一片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落進水龍捲中央,轉了兩圈,又順著水流被衝進排水溝。
唐舞麟看著古月收起武魂,額角微微見汗,魂力的消耗倒不算太嚴重。這一下午的時間都在清掃和恢復魂力的過程中度過,唐舞麟想幫忙,可真到了古月旁邊的時候,卻總是一點都幫不上忙。
她站在廣場中央,靜靜掃視了一圈光潔如新的地面,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
「辛苦了。」唐舞麟遞過去一瓶水,「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也不多了,我和謝邂、小言到學院外面買些生活用品回來。」
古月接過水,她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廣場四周:「你們不要走太遠,就在附近就好。」
「放心吧!」謝邂拍著胸脯,「我們就是去買點日用品,用不了多長時間。」
古月點了點頭,將水瓶握在手裡,轉身朝工讀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唐舞麟目送她的背影走遠,才轉向謝邂和許小言:「走吧,早點買完早點回來。」
「走走走!我聽說學院外頭有一條商業街,東西便宜得很。」
古月穿過學院的樹林,一路無話。
天色將暗未暗,路邊的魂導燈已經開始亮起。可當她推開工讀生宿舍的門時,腳步頓住了。
房間裡沒有點燈,窗戶敞開著,微弱的燈光從視窗傾瀉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冷冽的白。
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件東西,正翻來覆去地看。
是唐舞麟的衣服,旁邊還擺著之前剛帶回來的圍巾,那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
古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娜兒。」她開口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壓得很緊的冷意,「放下。」
「為什麼?」娜兒轉過身來,銀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像是流動的水銀。她的語氣很平,卻字字帶著鋒刃,「為什麼留著唐舞麟?」
古月站在門口,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卻沒想到會這麼快。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古月說。
「你明白的。」娜兒的聲音很輕很輕,「你有多少機會可以動手?他信任你,依賴你。就憑他的性格,你只要找到一次機會,他就永遠走不出史萊克的大門。」
古月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別到時候,都準備好了一切。你遲遲不能殺了他。」娜兒看著她,目光幽深得像是望不見底的深潭,「你若是下不去手,我會親手殺了他。」
古月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湧起一股複雜到連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你難道就對他半分感情都沒有嗎?」
娜兒毫不猶豫。
「沒有。」她的聲音平淡得幾乎麻木,像是在念一段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經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
房間裡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古月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娜兒沒有再開口。她的身體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變得淡薄,像一縷銀色的霧氣,消散在窗外流動的夜色里。
古月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等唐舞麟三人回到宿舍時,天色已經徹底暗透。
「好傢夥,這地方也忒破了。」謝邂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看著四壁斑駁的牆,「打掃之前像廢墟,打掃之後,像一座稍微體面一點的廢墟。」
許小言推了他一把:「少說幾句吧。舞麟都買木板回來了,咱們趕緊動手。」
唐舞麟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捆木板和幾枚鐵釘:「先把窗戶修一修。謝邂,搭把手。」
三人忙了將近半個時辰,把漏風的地方釘好,又用帘子將房間隔出男女兩個區域。謝邂叮叮噹噹地在牆上釘了幾枚掛衣鉤,許小言在帘子另一頭鋪好被褥。原本冷清破敗的工讀生宿舍,總算有了一點能住人的樣子。
唐舞麟蹲在角落裡,把那面新買的小鏡子端端正正貼上牆。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家洗一洗,早點休息吧。」
許小言歡呼一聲,抱著換洗衣物鑽進帘子後面。謝邂也拎著毛巾哼著曲兒往水房走去。唐舞麟站在原地,目光卻沒有跟上他們,而是落在了帘子外頭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古月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空,一動不動。黑色的長髮在晚風裡微微飄動,整個人像一尊安靜的石雕。
唐舞麟放下手裡的工具,走了過去。
他在古月身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
「怎麼了?」唐舞麟終於輕聲開口,「你從廣場回來之後就一直不太對勁。」
古月沒有轉頭:「沒什麼。就是累了,想坐一會兒。」
唐舞麟沒有追問。他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要是有什麼心事,不用一個人扛著。」
「我是在想以後的事。」她說。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進了史萊克,學費有了著落,吃飯也暫時不用發愁。可這之後呢?總不能一直靠著學院接濟過日子。」
「我們會變強的。」唐舞麟的語氣很平靜,「這裡有最好的資源,有更強的對手,我們會比在東海學院時成長得更快。」
「可是變強了之後呢?」古月的聲音低了幾分,「強到足夠自保了,然後呢?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站在誰那邊?這些你想過嗎?」
唐舞麟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想那麼遠,他從來不習慣把這些當作一個問題去反覆琢磨。但古月問了,他就要認真地去想。他想了幾個呼吸那麼長的時間,才開口:
「我沒有想過太遠的事。」他頓了頓,「但我覺得,只要身邊還有值得相信的人,就不用怕走錯路。而且,我現在找到了妹妹,沒有什麼太擔憂的事情。」
古月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值得相信的人。」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沒有人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古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回去吧。明天還有課。」
唐舞麟點了點頭,也站起來。兩個人並肩走回宿舍,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輕得像落下的樹葉。
帘子另一頭,謝邂悠長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古月躺進自己的鋪位,合上眼。娜兒的話一直在她耳邊環繞著,遲遲不能散去。
第二天的開學典禮,就在潔淨的靈冰廣場上進行。
這也讓唐舞麟第一次對史萊克學院的學員總數有了全新的認識。
學院一共有六個年級,這和一般的學院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每個年級的學員數量不等,大約都在百人左右,六個年級下來,大約是七百多人的樣子。
透過觀察唐舞麟發現,那些六年級學員,年齡至少也在三十歲以上了,一個個看上去氣度沉凝、修為不俗。但他們卻依舊在外院。一般高等學院的畢業年齡應該是二十二到二十五歲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中年男子飛到空中,說出的話有著魂力的加持,可以十分精準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請外院院長、銀月斗羅冕下蔡老為我們講幾句。」
聽了這位的話,唐舞麟四人不禁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不妙的感覺。難怪那天蔡老對他們說,如果二十歲之前無法成為鎧師,他們就無法進入內院。原來,這位竟然是外院院長啊!其權威之重,可想而知。
蔡老淡然道:「史萊克學院,從來都不知道逼迫任何人修煉。但史萊克學院,也從來都不是義務教育。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小考不及格兩次,開除。大考不及格一次,開除。所以,學院的人數在未來三年內就只可能減少而不會增加,對於任何年級來說都是如此。」
「同時,史萊克也從來都不會吝惜對好學者的輔助,你們的老師,就是你們的請教物件,學院內所有的教學設施你們都可以使用。前提是,你們有足夠的貢獻點。很快,新生就會知道貢獻點的重要性。我就說這些。各班級老師,帶你們自己班級返回教室。開學典禮結束。」
這就結束了?這也太簡潔了吧?當初在東海學院的時候,唐舞麟就覺得開學典禮很簡短了。沒想到史萊克學院卻更加快速。
站在隊伍末尾還是最靠邊的唐舞麟,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一旁的二年級,以及不遠處的三年級。
再往後的話,他就有點看不清了。
雖然史萊克三年一招生,但是二年級的學生並沒有比他們年長多少,絕大多數,都是十四五歲的範圍里。
「老大,你看什麼呢?」距離他最近的謝邂悄聲問道,「那邊的二年級裡面,你有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