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定,太和殿寒風徹骨。
周臨淵身軀微晃,看似搖搖欲墜,實則那層包裹了他整整十年的溫柔皮囊、溫順心性、安逸執念,在這一刻寸寸碎裂、轟然剝落。
群臣喧鬧、百官攻訐、儲位危機、兄弟譏諷、父愛崩塌……所有極致的背叛與冰冷,不再是壓垮他的枷鎖,反而成了刺破幻境迷霧的最後一柄利刃。
識海深處,被時空法則、被周曜驍帝道龍氣、被十年安樂虛妄層層壓制的萬古記憶,在道心破碎的瞬間,徹底解封!
不再是零碎破碎的夢魘碎片,不再是模糊不清的血色殘影,而是滾滾滔滔、完整磅礴的真實記憶,如天河倒灌,狠狠沖刷他的神魂與靈台!
歸墟浩劫的漫天黑霧、諸天邪源的寂滅嘶吼、億萬蒼生流離失所的悲泣、邊境萬里焦土的血色狼煙。
他曾以身鎮萬古,以一己本源制衡諸天大道,透支神魂、燃盡壽元,一次次以身殉道,硬生生扛住了諸天寂滅邪力的傾覆之危。
他曾與干元帝周曜驍父子對峙,正邪徹底割裂,一守道、一逆命,一護蒼生、一逐永生。
他見過周曜驍斬斷仁心、殺伐朝野、接引域外邪力的冷酷決絕,見過這位帝王為求無上境界、為求萬古永生,不惜獻祭蒼生、不惜屠戮血脈、不惜傾覆天地的滔天野心。
原來,從來都不是現世虛妄,幻境真實。
恰恰相反!
這十年溫柔圓滿、父愛綿長、四海昇平的天玄盛世,自始至終,都是一場精心編織、步步誅心、只為磨滅他道心的致命幻境!
長河分裂,正邪割裂,左岸黑暗,右岸虛妄。
周曜驍步入邪帝逆天之路,被永生執念徹底裹挾,他最大的執念、最大的忌憚,從來不是諸天邪源,不是朝野門閥,而是唯一能制衡他、唯一能斬斷他永生道途的正道守道者——周臨淵。
幻境之中的干元帝,太懂人性,太懂人心軟肋。
他不惜耗費十年光陰,親手搭建這座溫柔囚籠。
殺伐對決、刀劍相向、血海深仇,永遠無法徹底摧毀一個道心堅定的守道者。
可極致的溫柔、極致的偏愛、極致的安穩,卻能溫水煮蛙,悄無聲息磨滅所有執念、風骨與初心。
十年溺愛,不是疼愛,是馴化。
十年縱容,是刻意廢弛。
十年遮蔽世間苦難、隔絕朝堂紛爭、封鎖戰火浩劫,是為了徹底剝離他的守道之心、蒼生之念、制衡之責。
一個心中無蒼生、無大道、無責任,只知安逸享樂、依賴父愛的軟弱太子,永遠不可能成為逆天邪帝的制衡者,永遠不可能阻擋他登臨武極、超脫諸天、萬古永生的道路。
周臨淵腦海中,所有隱秘的真相層層剝開,清晰得刺骨。
周曜驍所求,從來不是帝王權位,不是天玄江山。
他要的是武極境超脫,是跳出輪迴,是萬古不死、永恆不滅。
可這世間天道制衡,至高武極境有萬古枷鎖,有大道反噬,有守恆定律。
欲登無上境界,必先破守恆,必先斬羈絆,必先滅制衡。
而他周臨淵,便是天道誕生的制衡之本,是周曜驍永生路上唯一的攔路石!
昔日現世正邪對峙,周曜驍被他死死制衡,始終無法踏出最後一步,無法徹底融合域外寂滅邪力,無法突破武極桎梏。
所以,這位狠絕無雙的邪帝,布下驚天大局,借秘境鴻蒙之心的正邪天平,割裂時空,再造平行幻境。
他親手扮演慈父,親手給予極致溫柔,親手養廢自己的制衡死敵。
而大皇子周啟暘,便是他這盤棋局之中,最關鍵的第二枚落子。
漠北十年蟄伏,所謂的大巫師傳承,根本不是什麼忠君獻禮,而是周曜驍精心謀劃的破境關鍵!
周臨淵瞬間洞悉所有隱秘。
大巫師精通上古陣道、命格推演、氣運掠奪之術,其傳承最核心的力量,從來不是輔助帝王突破,而是掠奪正統儲君氣運、吞噬皇室正道本源!
周曜驍身為邪道帝君,身負寂滅邪力,命格陰邪,道途逆天,天生被皇室正統氣運、正道儲君本源克制。
他想要突破最後一層桎梏,徹底踏入武極無上境界,必須抹除自身所有正道羈絆,吞噬最純正的皇室真龍氣運,以純正氣運澆灌邪道本源,陰陽逆轉,方可超脫天道制衡!
而他周臨淵,便是天玄王朝最正統、最純粹的儲君,身負萬里江山氣運、皇室至高真龍本源,是整個天下唯一能成全他、也唯一能制衡他的人。
十年養廢,只為今日收割。
先讓他民心盡失、朝臣盡棄、儲位崩塌,淪為舉國詬病的無能廢儲,再以大皇子傳承為引,名正言順剝奪他的儲君氣運、吞噬他的正道本源,最後徹底碾碎他的道心、抹除他的存在。
一旦他道心盡毀、氣運被奪、本源被吞,世間再無制衡邪帝的力量。
周曜驍便可徹底融合域外寂滅邪力,衝破武極桎梏,掙脫天道輪迴,成就萬古永生邪帝,俯瞰諸天,無人可擋!
好一盤驚天動地、誅心噬命的絕世棋局。
好一個溫柔入骨、狠毒至極的父皇。
十年溫情,全是假的。
萬般偏愛,全是算計。
護他安逸,是為了廢他風骨。
予他榮華,是為了豢養祭品。
周臨淵眼底最後一絲茫然、溫順、祈求,徹底消散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歷經萬古滄桑的沉靜、遍歷蒼生浩劫的冰冷,以及被背叛、被豢養、被算計之後,徹骨的凜冽與鋒芒。
十年塵埃落盡,少年歸位,帝君甦醒。
太和殿內,百官依舊在激昂勸諫,廢儲之聲不絕於耳。
「陛下,太子德不配位,懇請早廢儲君,以安社稷!」
「大皇子功在社稷,忠心昭昭,理應正位東宮!」
「儲位空懸,國本不穩,還請陛下聖斷!」
聲聲厲斥,字字誅心,滿朝文武皆以為,今日便是廢儲定局,周臨淵十年儲位,今日必將徹底傾覆。
周啟暘立在殿中,身姿挺拔,氣場凜冽,唇角的嘲諷笑意愈發濃郁。他垂眸瞥向身側沉默佇立的周臨淵,眼底滿是輕蔑與勝券在握。
在他眼中,這位被養廢十年的二弟,早已是一具空有皮囊、無心無骨的廢人,不堪一擊,只需父皇一聲令下,便可輕輕碾死,儲位易主,大勢已定。
高位之上,周曜驍眸光沉沉,淡漠俯瞰下方,靜待群臣勸諫抵達頂峰,靜待周臨淵徹底心神崩潰、道心破碎。
只待少年徹底沉淪絕望,他便可順勢下旨,廢黜太子,令周啟暘以傳承之力引動氣運,吞噬周臨淵的正道本源,完成突破前的最後一步鋪墊。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完美無缺,毫無偏差。
可就在滿朝喧鬧、大勢傾覆之際,一道清冷沉靜、無波無瀾,卻帶著萬古厚重、諸天肅穆的少年嗓音,驟然響起,穩穩壓住滿堂嘈雜。
「諸位愛卿,聒噪夠了嗎?」
聲音不高,卻奇異的穿透所有喧鬧,響徹整座太和殿。
溫和不再,柔順盡消,只剩下歷經世事的沉穩,與俯瞰眾生的漠然。
滿朝文武驟然一靜,所有勸諫之聲戛然而止。
百官愕然抬眸,齊齊看向殿中佇立的太子。
這一刻的周臨淵,明明依舊是那一身雪白錦緞朝服,身姿清俊,眉眼雅致,可周身氣質已然天翻地覆。
此前的溫潤軟弱、安逸慵懶、茫然無措,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淵渟岳峙的沉靜,是不染凡俗的清冷,是久居上位、執掌乾坤、鎮守諸天的無上風骨。
他眼底再無半分狼狽與祈求,只剩一片澄澈冰冷,看透世事算計,洞穿人心詭譎。
短短一瞬,氣質翻天覆地,宛如凡人化帝君,塵埃升星辰。
周啟暘眼底的嘲諷驟然凝滯,眉頭緊緊蹙起,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細微的不安。
眼前的周臨淵,好像突然不一樣了。
高位之上,周曜驍淡漠的眸光,亦是微微一動。
他清晰感知到,那股被十年安樂磨滅、壓制的守道本心,那縷被時空封印、近乎覆滅的帝君神魂,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道心未碎,反而破而後立!
周臨淵緩緩抬眸,目光越過滿朝文武,直直落在龍椅上的周曜驍身上。
沒有憤怒滔天,沒有悲痛欲絕,沒有質問控訴。
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彷佛在看一場拙劣可笑的鬧劇,在看一個執迷不悟、逆天而行的可憐人。
「群臣所言,並非無理。」
周臨淵輕聲複述著方才周曜驍冰冷的話語,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父皇說得沒錯,兒臣這十年,的確庸碌無能、耽於享樂、不諳政務、不堪儲君。」
百官聞言,微微一怔,皆以為太子自知理虧、已然服軟,心中的底氣更盛,只待陛下下旨廢儲。
唯有周曜驍,心臟微沉,莫名察覺到了極致的危險。
這般坦然認錯,絕非軟弱妥協,而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果然,下一刻,周臨淵話音一轉,清冷嗓音驟然染上層層鋒芒,字字鏗鏘,震徹殿堂:
「但諸位可知,兒臣為何十年庸碌、十年安逸、十年不問世事?」
他緩步上前,身姿從容,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帶著無形的大道威壓,原本單薄的身形,竟在這一刻撐起了整片太和殿的氣場。
「只因父皇十年護持,十年隔絕,十年為我遮蔽世間所有風雨、所有紛爭、所有責任。」
「是父皇一次次駁回群臣諫言,不許我監國、不許我理政、不許我歷練、不許我習武。」
「是父皇親手為我搭建安樂囚籠,養我惰性、磨我鋒芒、廢我擔當,讓我身居儲位,無事可做、無責可擔、無長可成!」
句句落地,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瞬間譁然,神色劇變!
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的核心問題,被周臨淵一針見血、徹底點破!
太子十年無能,從來不是天性紈絝、不堪造就,而是帝王十年刻意為之!
世人皆贊陛下溺愛太子,今日方知,這根本不是溺愛,而是刻意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