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衛低頭沉聲稟報,語氣帶著幾分驚疑:「靖王周臨淵,本該三日之內藥毒攻心、生機斷絕,悄然殞命,可如今三日已過,其人身死氣盡褪、神志清明、精氣神穩步迴轉,全無瀕死之態,反倒似有生機復甦之象。王府投毒眼線確認,藥量配比分毫未差,絕無疏漏,藥效卻詭異失效。」
此言落下的瞬間,紫宸殿內的空氣驟然一冷。
原本神色平淡、垂眸翻閱奏摺的周承業,翻頁的手指驟然停頓。
帝王緩緩抬眸,狹長的眼底掠過一抹深邃的陰翳,神色依舊平靜,可周身驟然瀰漫的威壓,卻讓整座大殿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哦?」
「沒死?」
一聲低沉淡淡的鼻音,不高不低,卻帶著無盡的帝王猜忌與冷冽殺機。
「三年牽機蝕脈,藥石無醫,油盡燈枯之軀,居然能逆勢回生?」
「有點意思!」
周承業緩緩起身,踱步走下龍椅,步伐沉穩,龍袍曳地,無聲無息,卻自帶九五至尊的磅礴壓迫。
「朕廢其武學、碎其經脈、斷其根基,囚其府邸、斷其人脈、絕其仕途,再以三年毒藥緩殺,步步鎖死其生機,斷盡一切翻盤可能。一個廢人,憑什麼不死?」
「誰在救他?」
「誰不想讓他死?」
「查!」
他語氣平淡,無暴怒、無嘶吼,可字字句句,皆藏凜冽殺機。
在他的帝王布局之中,周臨淵早已是死人,是註定湮滅的廢棄棋子,絕無任何逆勢翻盤的資格與可能。
如今棋子逆勢而動、死而不亡,便是跳出了他的掌控,便是對皇權最大的挑釁!
「是!」
暗影衛頭顱壓得更低,沉聲回稟:「陛下,此事太過詭異,完全違背常理,三年毒藥失效,古今罕見。恐……恐靖王身藏異數,或是暗藏奇遇。」
「異數?奇遇?」
周承業低聲重複,眼底猜忌更濃。
他比任何人都忌憚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靖王。
年少封王、文武雙絕、民心所向、朝臣敬重,這般人物,若是安然蟄伏尚且無妨,一旦死而復生、暗藏變數,便是皇權最大的隱患。
三年軟禁,他從未真正放心。
之所以遲遲沒有直接下殺手,一是忌憚朝野非議、落得殘害宗親的罵名,二是暗中觀望,生怕對方暗藏底牌、隱忍蟄伏。
如今觀望三年,果然出了異變!
「看來,朕倒是小看了這位廢藩靖王。」
周承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寒聲道:「蟄伏三年,裝病示弱,騙過了滿朝文武,騙過了世間所有人,甚至騙過了朕!原來他根本不是油盡燈枯,而是暗藏底牌、伺機而動!」
「聖上,那如今該如何處置?是否即刻加量毒藥,暗中滅口?」暗影衛低聲請示。
周承業止步殿中,眸光沉沉,思索片刻,緩緩搖頭。
「不必。」
「毒藥既然失效,再加量亦是無用,反而容易留下痕跡,惹人懷疑。」
他目光望向城郊靖王府的方向,眼底殺機暗藏、城府深沉:「既然他死而不死、逆勢回生,暗藏異數,那朕便親自看看,他究竟藏著什麼底牌,究竟想做什麼。」
「傳朕密令。」
周承業沉聲開口,語氣冰冷威嚴。
「命暗影衛加倍監控靖王府,寸步不離、全程監視,記錄周臨淵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但凡有絲毫異常,即刻上報。」
「另外,傳旨昭陽公主周煜婷,明日晨起,代朕前往城郊靖王府探病,探視靖王近況。」
暗影衛驟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聖上?讓公主殿下前往廢邸?」
所有人都知曉,昭陽公主三年前曾為靖王求情,二人素有舊交。此刻派公主探病,用意太過蹊蹺。
周承業眸光幽深,淡淡開口:「煜婷心性聰慧、洞察入微,且與他有舊,由她前去探視,最不易引人防備。一來,試探靖王虛實,看他究竟是真的生機復甦,還是故作姿態。二來,看看這二人,是否暗藏勾結、私藏圖謀。」
帝王心思,步步算計、層層試探,滴水不漏。
一邊全程監控,一邊派至親公主試探虛實,軟硬兼施、明暗並舉,徹底拿捏靖王所有動向。
「屬下遵旨!」
暗影衛不再多言,躬身領命,身形一閃,悄然隱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大殿之內。
紫宸殿內,燭火依舊搖曳,光影沉沉。
周承業佇立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寒芒凜冽。
「周臨淵,朕給你三年蟄伏,已是仁至義盡。」
「若你安分守己、靜待消亡,尚可留一具全屍,落個體面結局。」
「可你偏偏逆勢回生、暗藏異數,妄圖死灰復燃……」
「那這一次,朕便親手碾碎你所有的翻盤念想,讓你徹底湮滅,永無出頭之日!」
……
城郊靖王府。
周臨淵端坐床榻,雙眸微闔,神魂感知鋪展四方,將皇宮方向隱隱傳來的暗流殺機盡數感知。
他雖遠在城郊廢邸,無權無勢,可鴻蒙至尊的神魂感知,早已超脫凡俗局限。
景帝的猜忌、暗衛的出動、即將到來的探視,所有暗流涌動、殺機布局,盡數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派昭陽公主前來探我?」
周臨淵緩緩睜眼,眸底閃過一絲意外。
周承業果然心思深沉、算計無雙。
知曉他異變叢生、死而不亡,沒有貿然強攻滅口,反而派自己最信任、最疼愛的嫡公主前來試探。
既可以探查虛實、試探底牌,又可以觀察二人關係、捕捉破綻,一舉數得。
「也好。」
周臨淵唇角微揚,神色淡然。
「我正欲查你底細,尋你蹤跡,你便主動登門。」
「周承業,你倒是幫了我一把。」
「見面是個機會。」
「明日一見,是敵是友、是舊識是新人、是棋局棋子是暗藏變數,一切謎底,自會揭曉。」
……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天朗氣清,秋日暖陽穿透層層薄雲,灑落京城大地。
城郊靖王府卻依舊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蕭瑟冷清之中,高牆深院隔絕了外界的煙火繁華,只剩滿地殘葉、寂寥庭院,荒涼依舊。
整整一夜,王府內外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從未停歇。
數道無形的暗影氣機蟄伏在王府院牆之外,隱匿於樹梢、屋角、街巷陰影之中,氣息收斂到極致,無聲無息監控著府內一舉一動。
那是景帝派遣的暗影衛,全天候監視,寸步不離,將這座廢邸徹底鎖死,不留半分隱秘。
府內兩名投毒的雜役徹夜未眠,反覆傳遞密信、對接宮內眼線,時時刻刻緊盯主院動靜,滿心惶恐不安,死死盯著周臨淵的狀態,生怕這位本該油盡燈枯的廢王,真的暗藏逆天變數。
唯有周臨淵,一夜安坐,心神澄澈,穩如磐石。
他靜靜倚靠在床榻之上,雙目微闔,看似靜養休憩,實則暗中運轉系統適配的凡俗生機,一點點滋養破損枯朽的肉身肌理。
沒有動用任何超凡道力,沒有暴露半分至尊底蘊,僅僅是最基礎的肉身溫養,卻讓他的體魄以凡人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復甦、穩步夯實。
同時,他的神魂感知時刻鋪開,府外暗衛的蟄伏方位、氣息波動、窺探視線,府內兩名雜役的焦躁窺探、私下低語、頻繁異動,盡數清晰收錄於心,分毫未漏。
一夜蟄伏,他未曾有過半分異動,全程藏拙守愚,完美扮演著久病體虛、苟延殘喘的廢藩模樣,徹底打消外界初步的警惕,默默等待著今日的登門之客。
臨近正午,一道恢弘儀仗自京城方向緩緩行來,破開城郊的靜謐安寧。
儀仗不似帝王出巡那般張揚霸道,卻處處透著皇家嫡長公主的尊貴雍容。
青雀儀仗開路,錦衣侍衛護道,侍女宦官隨行,車馬精緻華貴,一路行來,引得城郊路人紛紛跪拜避讓,無人敢直視冒犯。
整條冷清街巷,瞬間被皇家威儀填滿,壓抑肅穆。
靖王府破舊斑駁的朱漆大門前,常年無人問津、雜草叢生的石階,第一次迎來如此尊貴的陣仗,顯得格格不入,愈發襯得這座廢邸落魄淒涼。
「昭陽公主殿下駕到——」
一聲綿長通傳,穿透整座王府,打破了持續三年的死寂。
府內僅剩的幾名僕役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地跪拜迎接,心神惶恐。誰也未曾想到,尊貴無雙、寵冠京華的昭陽公主,竟會親自蒞臨這座廢棄藩邸。
唯有蘇晚早有預料,心底微緊,強壓下忐忑,依著禮數恭敬迎出庭院,垂首立在一側,姿態恭謹得體。
儀仗停穩,華貴精緻的鎏金馬車簾幔被侍女輕輕掀開。
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緩步走下馬車,身姿綽約,風華絕代。
女子一身流雲百褶宮裝,裙擺繡著繁複鸞鳥紋樣,金線點綴、流光暗涌,烏黑長髮一絲不苟挽成凌雲髻,僅簪一支素雅玉簪,不施濃妝,卻眉眼精緻、氣韻絕塵。
正是大曜皇朝嫡長公主,周煜婷。
她立於暖陽之下,肌膚勝雪,氣質溫婉端莊,眉眼間帶著皇室貴女的雍容疏離,舉手投足皆是皇家氣度,端莊得體,無可挑剔。遠遠望去,便是世人眼中完美無瑕、仁厚溫婉的當朝公主。
可落在周臨淵眼底,這副溫婉端莊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刻入神魂的熟悉影子。
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靈動狡黠,那細微的站姿習慣,那看似溫和、實則洞察一切的眸光,與昔日緊緊跟在他身後、狡黠護主、靈動嬌俏的小白狐胡靖韶,分毫不差,完全同源。
真的是她。
不是容貌相似,不是天地巧合,就是那隻陪他走過無數絕境、伴他熬過萬古幽暗的小白狐,換了皮囊,改了身份,落於此方凡俗天地。
周臨淵臥於床榻,眸光平靜無波,心底卻掀起層層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