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透過雕花窗欞,碎成點點金斑,落在簡陋陳舊的床榻與素色帷幔上。
整間臥房清冷樸素,毫無半分親王府該有的華貴氣象,三年圈禁,早已把昔日煊赫府邸磨得只剩破敗寒涼。
周煜婷緩步踏入屋內,裙裾輕掃地面,不帶半分塵囂。她身姿窈窕端莊,眉眼溫潤如畫,一身皇家宮裝襯得她貴氣天成,落落大方,挑不出半分瑕疵。
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場帝王授意、例行公事的宗親探視。
可落在周臨淵眼中,眼前這具風華絕代的凡俗軀殼裡,藏著一縷跨越萬古、他再熟悉不過的神魂本源。
胡靖韶。
昔日跟在他身側、狡黠靈動、護主至極的小白狐。
時隔萬古諸天,換了姓名,換了身份,換了人間,唯獨神魂根骨,烙印如初。
周臨淵躺在床上,身形孱弱、面色蒼白,一副久病體虛、無力起身的模樣,完美貼合外界對廢藩靖王的所有認知。
他面上不起波瀾,眼底平和淡然,彷佛面對的只是一位素來和善、心存惻隱的皇家公主。
可在無人窺探的神魂深處,他已然悄然催動了一縷極致細微、凝練到巔峰的神魂探查之力。
這股力量源自鴻蒙至尊本源,被系統初級神魂屏障完美包裹,徹底隱匿,不泄分毫氣機,不觸此方世界規則,更不會被任何凡俗生靈、深宮暗線、天道壁壘察覺。
若是尋常修士的神魂探查,必然會引發對方神魂警覺、心生警兆。
但周臨淵如今的探查,細膩如微風、縹緲如虛空,無聲無息、無痕無跡,如同天道自然流轉,根本無法被捕捉。
他看似慵懶抬眸,溫和注視著走近的周煜婷,實則神魂已然悄然鋪展,輕輕觸碰前方女子的神魂壁壘。
一層淺淡、溫潤、純淨的神魂屏障,靜靜籠罩在周煜婷周身。
這層屏障溫和無害,不屬於超凡修行,卻遠超尋常凡人體魄所能擁有的神魂穩固度,帶著一絲天然的祥瑞庇護,與民間傳聞中她「天生福運、趨吉避凶、重疾自愈」的特質完美契合。
果然不是純粹凡人。
周臨淵心底瞭然,探查之力順勢深入,小心翼翼穿透表層神魂壁壘,溯源根骨,探尋記憶本源。
他的神魂感知,凌駕萬古諸天,通曉萬道本源,勘破過無數心魔虛妄、輪迴封印、時空迷霧。
區區一方凡俗世界的神魂封印,在他眼中,破綻百出,一目了然。
下一瞬,無數細碎的神魂碎片、記憶脈絡、本源印記,盡數清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
周煜婷的神魂本源,確確實實就是胡靖韶,沒有半點偏差,根骨同源、氣息同源、靈韻同源,是獨一無二的那一縷神魂,絕非天地巧合、眾生撞相。
可再往下探查,周臨淵的眸光深處,悄然掠過一絲錯愕與怪異。
她的神魂深處,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沒有諸天征伐的血與火,沒有天玄國的朝夕相伴,沒有追隨他絕境求生、不離不棄的點滴過往,沒有小白狐的狡黠靈動、撒嬌護主,更沒有萬古棋局、正邪博弈、鴻蒙道途的半分痕跡。
所有屬於舊諸天的記憶,盡數被徹底剝離、封存、抹去。
如今留存的,完完全全是大曜皇朝昭陽公主周煜婷的一生。
深宮生長、帝寵加身、琴棋書畫、溫良端莊、體察朝野、心存仁善,十九年人生,乾淨純粹,脈絡清晰,沒有半點偽造拼接的痕跡。
她不是偽裝,不是隱忍,不是刻意演戲。
她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此刻的她,認知里自己就是土生土長的大曜公主,與諸天舊事、萬古過往、狐族真身、舊主羈絆,沒有絲毫關聯。
「王兄身子孱弱,切勿勉強起身。」
周煜婷已然走到床前,見他似要抬身,連忙輕聲開口勸阻,嗓音溫潤輕柔,帶著真切的關切,「父皇聽聞王兄近日氣色稍緩,心中掛念,特命我前來探視,只求王兄安心靜養,無需拘禮。」
她的眼神澄澈乾淨,溫柔有禮,帶著幾分晚輩對宗親兄長的敬重,還有一絲髮自本心的欣賞與憐惜。
沒有舊識的親暱,沒有重逢的悸動,沒有暗藏的顧忌,更沒有棋局的算計。
那份好感,純粹得很。
僅僅是年少時聽聞這位靖王風華絕代、文武雙絕,心生敬佩;三年前見他蒙冤受屈、慘遭廢黜、身陷囚籠,心生惻然;如今見他落魄孤寂,心生憐惜。
僅此而已。
簡簡單單,乾乾淨淨,是屬於昭陽公主周煜婷的情愫,與昔日胡靖韶的忠心護主、萬般依賴,截然不同。
周臨淵壓下心底的詫異,面上依舊維持著久病後的虛弱淡然,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低沉,溫和有禮:「勞公主殿下掛心,承蒙聖恩眷顧,臨淵惶恐。」
他一邊從容應答,一邊繼續深層探查她的神魂本源。
記憶可以封存,過往可以掩蓋,可神魂烙印、本心羈絆、先天靈韻,無法徹底磨滅。
周臨淵細細溯源,果然在她神魂最底層,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微弱、近乎斷絕的本能悸動。
這也是為什麼,三年前滿朝文武人人落井下石、無人敢觸帝王眉頭,唯獨她敢逆勢為自己求情;也是為什麼,今日初見覆蘇的自己,她眼底會有一閃而過的異樣與熟稔。
她忘了一切,可神魂本能,還認得他。
只是這份本能太過微弱,被厚重的世界規則、輪迴封印、凡俗皮囊死死壓制,只能化作一絲莫名的好感、莫名的憐惜、莫名的熟悉,無法追溯根源,無法觸碰真相。
「三年囚居,王兄獨居荒院,無人相伴,日日與病痛為伴,著實不易。」
周煜婷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眼底真切流露著幾分不忍,「昔日京華無雙少年,如今困於方寸廢邸,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她的話語真誠,眼神坦蕩,沒有半分作偽。
她是真的為他惋惜,為他不平,卻也僅僅止步於此。
在她的認知里,二人只是皇室宗親、年少相識,僅此而已。
周臨淵靜靜看著她溫婉真摯的眉眼,心中愈發怪異。
若是單純轉世輪迴,失憶忘本,尚且合乎情理。
可詭異的是,舊諸天之中,胡靖韶並非孤身一人,她還有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妹妹——胡靖儀。
那是他昔日的太子嬪,是他明媒正娶的枕邊人,是陪他走過亂世浮沉、共度風雨的至親之人。
姐妹二人孿生同生,神魂羈絆極深,命運緊緊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胡靖韶能轉世至此、改換身份、留存神魂本源,那胡靖儀呢?
是一同墜落此方世界,還是徹底湮滅於諸天落幕、時空溯源之中?
若是一同轉世,又身在何方?為何從未顯露半點蹤跡?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讓原本清晰的棋局,再度蒙上一層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