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面上依舊平和無波,看似隨意閒談,輕聲開口試探:「公主殿下天資卓絕、福運深厚,素來得天眷顧。臨淵偶然好奇,不知公主自幼生長深宮,家中……可曾有兄弟姐妹相伴?」
他問話極淡,語氣鬆弛,如同尋常閒聊,不帶半分刻意,不會引人警惕。
一旁隱匿窺探的暗影衛、遠處屏息觀望的蘇晚,皆只當是廢王久病孤寂,隨口閒談問詢,無人察覺這一句問話背後,藏著橫跨萬古的溯源與探尋。
周煜婷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隨即輕輕搖頭,語氣坦然:「王兄說笑了。我乃皇后嫡出,宮中唯獨我一位嫡公主,並無孿生姐妹,亦無同胞手足。」
說到此處,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疑惑,微微蹙眉看向周臨淵:「為何王兄會這般問?難道……昔日曾聽聞關於我的什麼流言?」
她是真的全然不知。
她的記憶里,從出生起便是獨一無二的昭陽公主,獨享帝寵,無姊無妹,無任何孿生至親的痕跡。
胡靖儀這個名字,這個人,這段過往,在她的人生里,徹底不復存在,彷佛從未在世間出現過。
周臨淵眸光微深,心底的疑惑徹底落地。
她是真的徹底失憶。
不止是遺忘了諸天大道、萬古棋局、狐族真身,更是遺忘了自己的至親血脈,遺忘了自己的孿生妹妹,遺忘了所有舊世羈絆。
這份封印,太過徹底,太過霸道。
幾乎是硬生生剝離了一個人的全部過往,只留存本源神魂,塞入一具全新凡俗軀殼,投入全新棋局,淪為全新棋子。
「並無流言。」
周臨淵淡淡一笑,從容掩飾,語氣閒散溫和,「只是觀公主氣韻獨特、靈韻天成,世間罕見,我往日依稀恍惚,似曾見過與公主氣韻相似之人,依稀記得是一對孿生姐妹,故而隨口一問,倒是唐突了。」
說辭滴水不漏,溫和淡然,完美掩蓋真實目的。
周煜婷聞言釋然,淺淺一笑,眉眼溫婉動人:「原來如此。世間形貌相似者本就不少,孿生手足更是尋常,想來只是王兄記憶錯亂、記錯罷了。」
她全然沒有多想,坦然接過這個解釋,心底沒有半分漣漪。
看著她純粹坦然的模樣,周臨淵心中五味雜陳。
眼前之人,皮囊是小白狐,神魂是小白狐,本心溫柔善良、靈韻依舊,可記憶、過往、羈絆、立場,盡數清零重塑。
昔日忠心護主、狡黠靈動、敢為他擋萬千風雨的小白狐,如今是端莊溫婉、心系皇權、恪守本分的昭陽公主。
她對他的好感與憐惜,乾淨純粹,無關舊情,無關羈絆,只是本心使然。
可恰恰是這份純粹,最讓人心生怪異。
是誰封印了她的記憶?
是時空溯源的自然規則沖刷?還是幕後棋局之手的刻意安排?
若是刻意安排,目的究竟為何?
抹去所有舊識羈絆,讓昔日最忠心的追隨者,成為敵對陣營、皇權核心的棋子,讓他們在凡俗棋局之中,對立、試探、博弈、制衡?
這盤棋,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陰狠、更加幽深、更加無解。
「王兄近日靜養,心境倒是豁達了許多。」周煜婷看著他平靜淡然的模樣,由衷感慨,「三年前的王兄,鋒芒畢露、銳氣逼人,如今褪去所有稜角,心靜神寧,反倒多了幾分通透從容。」
「逆境磨人,不得不改。」周臨淵淡淡回應,語氣無爭,「銳氣盡折,風華盡褪,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廢人罷了。」
他刻意自貶,弱化自身存在感,徹底放下所有鋒芒,維持廢藩人設。
唯有如此,才能讓景帝放下最深的忌憚,讓眼前失憶的舊人徹底安心,讓暗處所有窺探者放鬆警惕。
周煜婷聞言輕輕搖頭,目光真誠:「王兄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眼中,王兄只是時運不濟、遭人構陷,並非無能無用。若非三年兵變詭譎、朝堂傾軋,王兄本該穩居王侯、輔佐朝堂,造福萬民。」
她語氣篤定,帶著幾分旁人沒有的堅信。
滿朝文武皆視他為逆藩廢王,唯獨她始終不信他謀反,始終認定他是蒙冤受屈。
這份篤定,沒有任何證據支撐,純粹是本心直覺,是神魂深處那一縷殘存羈絆的無聲指引。
周臨淵抬眸,靜靜望著她澄澈的眼眸,輕聲道:「公主厚愛,臨淵銘記於心。」
簡單八字,平淡無波,卻藏著萬千心緒。
若是他日棋局揭曉,記憶解封,宿命重啟,不知這位如今溫婉純良的昭陽公主,會是何等心境。
二人又閒談片刻,皆是尋常宗親問候、養病閒談、市井風物,無半句觸及朝堂核心、棋局隱秘、過往真相。
周臨淵全程藏拙守愚、進退有度,言辭謙卑淡然,無欲無求。
周煜婷溫柔得體、禮數周全,一邊試探,一邊寬慰,始終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暗處蟄伏的暗影衛,全程監聽窺探,始終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任何勾結、任何圖謀。
在他們眼中,這場探視,只是公主善意探病、廢王安分守己,平平無奇,毫無破綻。
可唯有周臨淵自己清楚,短短半個時辰的相見,他已然勘破了一樁天大的隱秘。
此方大曜皇朝,絕非簡單的凡俗殘留世界,而是一處被人為改造、刻意封印、專門延續萬古博弈的全新棋局道場。
有人在幕後操盤,清洗所有舊人記憶,重置所有人身份,剝離所有過往因果,讓諸天恩怨、萬古廝殺,化作凡俗朝堂的權力博弈、人心算計,重新推演一遍。
何其恐怖的手筆!
「時辰不早,宮中尚有課業與公務,小妹不便久留,先行回宮復命。」
周煜婷微微欠身,行告別禮數,目光再次落於周臨淵身上,輕聲道,「王兄安心靜養,日後若有所需,但凡我能相助,必不推辭。」
這是她第二次許諾,真誠懇切,並非客套敷衍。
「多謝公主。」周臨淵微微頷首。
周煜婷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裙裾搖曳,身姿優雅,一步步走出清冷庭院,走出這座沉寂三年的廢邸。
儀仗再起,車馬轆轆,緩緩駛離城郊,朝著繁華京城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