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天玄國,長春宮。
宮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殿中沉沉的鬱結。
鎏金香爐里的青煙緩緩升騰,纏繞著雕龍畫鳳的殿梁,落地窗外的梧桐葉被初秋的風卷得簌簌作響,本該是安寧靜謐的深宮秋日,此刻卻人人心頭緊繃,滿是惶惶不安。
殿內宮人皆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驚擾上位心緒。
柳太后端坐在鋪著錦繡軟墊的鳳椅之上,一身暗紋紫金鳳袍端莊肅穆,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憂愁與焦灼。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精緻的龍鳳雕花,目光緊緊落在殿中躬身而立的枯榮生身上,一聲聲追問壓在心頭,終究忍不住盡數道出。
「枯供奉,臨淵為什麼還沒回來?」
「祝殿主他們也都下落不明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已經勝利了嗎?」
「怎麼又弄出什麼鴻蒙秘境出來?」
一連串的問句裹挾著深宮權貴的擔憂與忐忑,落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帶著幾分沉鬱的重量。
枯榮生立於殿中,一身素色布衣洗得乾淨整潔,鬚髮半白,神色平和淡然,唯獨眼底藏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凝重。
他正凝神垂眸,一根青絲纏繞搭在柔皇后纖細的皓腕之上,細細探查脈象,聞言並未立刻收手,只是眉心微微蹙起,片刻後才緩緩收回指尖,輕輕拂去衣袖微不可察的褶皺。
他抬眼望向高位上憂心忡忡的柳太后,輕輕長嘆一聲,聲音溫潤卻帶著幾分滄桑凝重:「太后娘娘,情況有些複雜……」
話音微頓,枯榮生目光輕輕掃過身側靜坐榻上的柔皇后。
新晉皇后柔雪芝一身素雅月白鳳衣,不施粉黛的容顏清麗溫婉,眉眼間帶著淺淺的倦意,雖端坐端正,指尖卻微微攥著衣擺,眼底藏著對遠方帝王的牽掛與不安。
歷經前朝戰亂、皇權更迭,她剛剛登上後位,便遭遇此番變故,心底亦是惶恐難安。
枯榮生緩了緩氣息,才徐徐開口,將前因後果緩緩道來:「外界皆知,我天玄新帝平定內亂、掃清叛黨,一統中域疆域,大勢已定,四海初寧,此戰確然是勝了。朝野上下皆以為大局已定,新帝登基,永珍更新,可無人料到,戰亂終結之日,便是秘境現世之時。」
「鴻蒙秘境並非古來長存的尋常秘境,而是此番天地大戰,無數修士殺伐、氣運碰撞、靈力潰散交織,撕裂天地壁壘,意外催生的一處上古遺境。」枯榮生語氣沉穩,字字清晰,「大戰終結,天地靈氣劇烈動盪,中域虛空裂開萬里縫隙,鴻蒙秘境憑空顯現於世,無人知曉其邊界何在,亦無人知曉其內藏何等機緣與兇險。」
柳太后聞言,心頭一緊,前傾身子,眉宇間憂色更重:「那臨淵為何要以身涉險?他已是天玄帝君,坐擁萬里江山,九五之尊,何須踏入未知秘境冒險?祝殿主一眾頂尖高手,又為何盡數隨行、下落不明?」
這是她最費解、最牽掛的地方。
柳太后,正是柳貞。
干元帝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她也清楚他的野心。
對於周臨淵要斬盡殺絕的想法,她的心態很複雜,但她也很清楚,如果幹元帝不死,她和周臨淵都不會有好下場。
她本以為解決干元帝,往後便是安穩太平、安享尊榮,卻不曾想太平轉瞬即逝,愛子深陷險境,生死未卜。
枯榮生微微頷首,緩緩解釋道:「新帝登基,承接天地氣運,身負天玄萬里山河的帝王命格,亦是此戰匯聚天地氣運的核心之人。」
「鴻蒙秘境因大戰氣運而生,與新帝命格、中域氣運緊緊相連。」
「秘境初開,躁動狂暴,其內逸散的紊亂鴻蒙之力,正在悄然侵蝕中域天地根基。若無人入內平定秘境亂象、穩固空間壁壘,不出半載,中域便會靈力崩塌、山河碎裂,戰亂再起,蒼生流離,天玄基業亦將毀於一旦。」
「新帝心懷天下,深知其中利害,不願數年征戰成果付諸東流,不願百姓再遭戰火屠戮,故而決意親自入秘境鎮壓亂象。祝殿主一眾朝堂頂尖修士、護國高手,皆是自願隨行護駕,助力新帝穩固秘境,守護天下安寧。」
一番話語落地,殿內寂靜無聲。
宮人盡數垂首,無人敢言。柳太后怔在鳳椅之上,心頭又酸又痛,驕傲與擔憂交織纏繞。
她知曉自己的兒子素來胸懷大義、責任心極強,卻依舊忍不住心疼。
這九五之尊的位置,看似尊貴無極,實則負重萬千,哪怕登頂帝位,依舊不得半分清閒安穩。
沉默片刻,柳太后忽然想起一事,眸光微動,急忙追問:「那胡貴妃呢?哀家記得靖儀前些日子還在宮中伴駕,如今臨淵失蹤,秘境動盪,她又身在何處?」
胡靖儀,昔日太子嬪,隨著周臨淵登基稱帝,依照禮制,晉封貴妃,身居四妃之列,位份尊崇。她性子溫婉靈動,心思細膩謹慎,入宮以來深得帝後善待,亦是宮中為數不多深得信任的嬪妃。
提及胡靖儀,枯榮生眼底掠過一絲輕嘆,繼續娓娓道來:「胡貴妃心中牽掛兩人,一是陛下,二便是她的嫡親姐姐。胡家長女,亦是昔日追隨陛下征戰的核心修士,此番亦隨祝殿主一同入了鴻蒙秘境,至今杳無音信,生死難料。」
「胡貴妃自幼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妹情深,聽聞秘境兇險、眾人失聯之後,日夜憂心,寢食難安,終日以淚洗面。她放心不下姐姐安危,亦牽掛陛下處境,深宮安穩之地,早已留不住她焦灼之心。」
「故而,她懇請家族長輩出手,跟隨胡家高手·胡莫之,一同結伴前往鴻蒙秘境,想要親自入內探尋姐姐與陛下蹤跡。胡莫之修為高深,乃是胡家壓箱底的老牌修士,心性沉穩、戰力卓絕,有他護持,胡貴妃在外尚且安全,只是秘境詭秘難測,何時歸來、能否平安歸來,老夫亦無從預判。」
柳太后聽完,久久無言,心底滿是唏噓。
深宮女子,看似錦衣玉食、尊榮加身,可亂世之中,終究身不由己。
柔雪芝身居後位,坐鎮深宮,牽掛帝君;胡靖儀身為貴妃,卻甘願捨棄宮中安穩榮華,踏入兇險秘境尋親尋君,皆是用情至深、心性堅韌之人。
心緒稍定,柳太后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榻上靜坐的柔雪芝身上,語氣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枯供奉,方才你為皇后號脈,究竟情況如何?方才宮人來報,說雪芝身子有異,可是……可是有喜了?」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整個天玄皇室最大的期盼。
新帝登基,江山初定,皇室子嗣單薄,若皇后誕下嫡子,便是國之儲君,不僅能穩固中宮地位,更能安定朝野人心,為天玄江山穩固添上最重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