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生聞言,臉上終於褪去凝重,染上一抹淺淺的溫煦笑意,對著柳太后鄭重躬身一拜,恭聲道:「恭喜太后,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脈象沉穩圓潤,胎氣安穩,已有三月身孕,乃是真龍嫡嗣,大吉之兆!」
一語落地,殿中壓抑的氣氛瞬間消散大半。
一旁屏息侍立的宮人皆是面露喜色,忍不住暗自慶幸。連日來的陰霾、惶惶不安的心境,終於迎來了一樁天大的喜事。
柔雪芝坐在榻上,清麗的容顏上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眼底的擔憂被巨大的驚喜沖淡大半,指尖輕輕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眸中淚光閃爍。
她與周臨淵相伴數載,從東宮太子妃到一國之後,攜手走過無數風雨坎坷,如今終於有了屬於他們的孩子。
只是欣喜之餘,心底的牽掛卻愈發濃烈。
孩子來得恰逢其時,也來得太過忐忑。
夫君身在絕境秘境、生死未卜,她身懷嫡嗣,坐鎮深宮,不能親身前往相伴左右,只能獨自守著偌大後宮,靜待君歸。
柳太后聞言,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憂愁一掃而空,連日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眼中泛起晶瑩淚光,連連點頭:「好!好!好!天賜嫡嗣,天佑我天玄!」
激動片刻,她迅速穩住心神,深知皇后身孕事關國本,萬萬不容有失,當即正色叮囑:「枯供奉,雪芝這胎乃是皇室重中之重,安危繫於天下,勞煩你日後常駐宮中,日日為皇后調理身子,護佑胎氣安穩,所需天材地寶、珍稀藥材,無論何等珍貴,盡數從內庫調取,不必節儉!」
「老臣遵旨。」枯榮生躬身應下,語氣鄭重,「太后放心,皇后娘娘胎氣穩固,母體康健,只需安心靜養,心緒平和,忌憂思、忌勞累,便可安穩懷胎。老臣定會悉心調理,護佑嫡嗣平安無恙,保皇后鳳體安康。」
隨後,枯榮生又細細叮囑了諸多孕期禁忌、調養之法,從飲食起居到心緒調養,面面俱到,一一囑咐宮人妥善照料,不得有絲毫怠慢疏忽。
待諸事交代完畢,殿中諸事穩妥,枯榮生才再度躬身行禮:「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老臣職責已畢,暫且告退,明日再來複診請安。若宮中再有異動,可隨時傳召老臣。」
「去吧。」柳太后微微抬手,語氣溫和,眼中喜色未散,心底卻依舊藏著牽掛,「辛苦供奉了。」
枯榮生再度行禮,轉身緩步退出長春宮,素色身影消失在殿外迴廊盡頭。
殿門緩緩合上,將外界風聲盡數隔絕,偌大宮殿再度恢復寂靜,唯有檀香依舊緩緩繚繞。
宮人盡數識趣地躬身退至殿外,悄然候立,不敢打擾殿內主子。空曠的大殿之中,便只剩下柳太后與柔雪芝婆媳二人。
柔雪芝依舊輕撫小腹,眉眼溫柔,卻難掩眼底深處的憂慮,輕聲道:「母后,陛下遲遲不歸,秘境兇險莫測,兒媳心中始終難安。」
柳太后緩步走下鳳座,來到柔雪芝身側,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輕聲安撫:「哀家知曉你的心思,哀家又何嘗不牽掛臨淵?但你如今身懷龍裔,是我天玄重中之重,萬萬不可過度憂思,傷了身子,累及皇嗣。臨淵身負帝王氣運,福澤深厚,又有一眾高手相伴,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歸來。」
柔雪芝微微頷首,輕聲應道:「兒媳謹記母后教誨,定會安心靜養,護住孩子,靜待陛下歸來。」
柳太后看著溫婉懂事的兒媳,心中愈發憐惜,柔聲寬慰數句,又細細叮囑宮人加倍悉心照料皇后起居,確保衣食無憂、靜養無憂。待安撫妥當,看著柔雪芝倦怠淺淺的神色,便勸其回內殿歇息休養。
宮人簇擁著柔雪芝緩緩退入內殿,外殿徹底安靜下來,再無半分聲響。
柳太后立在空曠的大殿中央,方才因皇后有喜而生的喜悅緩緩褪去,眉宇間的深重憂愁再度席捲而來,甚至比先前更沉更濃。
枯榮生所言,句句屬實,卻也句句留余。
對方性情溫潤,素來報喜不報憂,刻意遮掩了秘境之中真正的兇險可怖,未曾盡數告知實情,不過是怕朝野動盪、後宮恐慌。
可她身居太后之位,歷經宮廷權斗、亂世沉浮,閱人無數、閱歷深厚,如何聽不出其中隱瞞的危機?
鴻蒙秘境憑空出世,吞噬天地氣運,困住帝王群臣,吉凶難測,這從來不是簡單的天地異象,更像是一場暗藏殺機的天地劫難。
柳太后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大殿最內側,那裡立著一面古樸青銅古鏡。
此鏡並非凡物,鏡面澄澈光潔,紋路古樸玄妙,邊緣雕刻著繁複的上古雲紋,歷經千年歲月洗禮,依舊溫潤透亮,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殿中無人,風聲寂滅,檀香輕繞。
柳太后立於鏡前,斂去了人前端莊雍容的太后威儀,眼底只剩下深沉的憂慮與疲憊,聲音低沉輕緩,對著光潔鏡面輕聲開口:「悔珏,這件事,你怎麼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澄澈無波的鏡面驟然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漣漪,如同靜水投石,波光蕩漾。
古樸鏡面之上,靈光緩緩流轉,霧氣氤氳,漸漸凝聚出一道清冷縹緲的女子虛影。
女子身著一襲如煙似霧的素白紗衣,眉眼清冷絕塵,容顏絕美無瑕,卻無半分活人氣息,周身縈繞著千年古物的滄桑與寒涼。
她身形懸浮鏡中,似真似幻,空靈縹緲,正是千年鏡妖——悔珏。
悔珏眸光清冷,淡淡落在柳太后身上,聲音空靈輕柔,帶著穿透歲月的淡漠,自從被周臨淵斬滅一次,只剩殘魂後,就一直被封印於青銅古鏡中溫養神識。
前幾天,她被柳太后發現、喚醒。
「陛下一定會平安歸來的。」悔珏回答道。
柳太后望著鏡中縹緲虛影,無需過多掩飾,長嘆一聲,眼底滿是凝重:「枯榮生方才所言,皆是粉飾太平之詞,秘境真正的兇險,臨淵如今的處境,祝殿主眾人的下落,還有靖儀奔赴秘境的吉凶,你且如實告知哀家,不得有半分隱瞞。」
「我……我盡力吧。」
悔珏清冷的眸光微微流轉,鏡面霧氣翻湧,隱隱倒映出無盡虛空、混沌迷霧,正是鴻蒙秘境之內的景象,模糊朦朧,卻透著攝人心魄的荒蕪與兇險。
她緩緩開口,聲音空靈,字字沉重:「枯榮生所言不假,卻藏七分實情、三分兇險。鴻蒙秘境並非善地,它是天地大戰殘碎氣運交織而成的混沌夾縫,其內無天道規則、無秩序法理,時空錯亂、虛實難辨。」
「外人只知秘境關乎中域安危,卻不知此境乃是上古神魔隕落之地,殘魂戾氣盤踞千年,被那場大戰徹底喚醒。新帝入內,看似鎮壓亂象、守護蒼生,實則是以身入局,替天下蒼生擋下天地浩劫。」
柳太后心頭巨震,指尖微微發顫,沉聲追問:「那臨淵性命可否無憂?」
「新帝身負天命氣運,命格堅韌,九五之尊的龍氣可鎮壓世間邪祟,短時間內絕無性命之憂。」悔珏語氣平淡,卻依舊帶著一絲凝重,「但秘境深處戾氣噬人,心魔叢生,最擅勾動人內心執念與軟肋。新帝少年登基,負重太多,心懷天下、牽掛深重,便是最大破綻。時日一久,恐被戾氣侵體、心魔纏身,迷失秘境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柳太后臉色瞬間慘白,身形微微一晃,心底的恐慌瞬間蔓延全身。比起身死道消,她更怕自己的兒子困於無盡混沌,受盡心魔折磨,永世沉淪。
「那祝殿主一眾高手呢?他們為何盡數下落不明?」柳太后強壓心慌,繼續追問。
悔珏眸光微沉,緩緩道:「眾人入秘境之時,恰逢秘境空間劇烈震盪,時空裂隙叢生,一行人被錯亂時空強行拆分,散落秘境各處,各自為戰,失聯隔絕。」
「有人被困迷霧幻境,有人陷入上古殺陣,有人被戾氣纏體苦苦支撐,暫無性命之危,卻盡數被困,無法匯合,更無法歸來。」
「那胡靖儀呢?她帶著胡莫之奔赴秘境,此舉是吉是凶?」柳太后最牽掛的,除了親子,便是孤身涉險的胡靖儀。
提及胡靖儀,悔珏鏡中虛影微微一頓,眸光複雜幾分:「胡貴妃情深義重,執念深重,此番入秘境,乃是吉凶參半。胡莫之修為不俗,可護她一時安穩,卻護不住她一世周全。」
「她尋姐尋君,執念過深,最易墜入幻境,被心中執念困住,沉淪不醒。但她身具胡家血脈,暗藏一絲上古靈韻,機緣莫測,若能勘破幻境、放下執念,反倒能在秘境之中覓得逆天機緣,修為大增,脫胎換骨。」
柳太后靜靜聽著,久久無言,心底五味雜陳。吉凶參半,禍福難料,這便是所有人的宿命。
片刻後,她抬眼望向鏡中,目光沉沉,帶著一絲懇求與試探:「悔珏,你通曉天機,你告訴哀家,臨淵最終能否平安歸來?這場秘境劫難,我天玄能否安然渡過?」
鏡中霧氣驟然翻湧,靈光劇烈閃爍,似是天機紊亂,不可窺探。
悔珏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絲淡淡的晦澀,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天機混沌,大勢浮沉,秘境劫難乃是中域必經之劫,無人可避。但皇后身懷真龍嫡嗣,龍裔降世,氣運加身,可鎮天下動盪、可穩王朝氣運。」
「這孩子,是亂世終結的生機,也是新帝歸來的最大契機。」
柳太后聞言,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吐出口中鬱結已久的濁氣。
還好,還有希望。
柔雪芝腹中的孩子,不僅僅是皇室嫡嗣,更是天下生機、帝王歸期的寄託。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慌亂與憂愁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堅定。她抬手輕輕撫過冰涼的鏡面,聲音低沉而鄭重:「哀家明白了。往後深宮之中,哀家會拼盡一切,護住雪芝,護住皇嗣,守好這萬里江山,守好大後方。靜待臨淵勘破劫難,踏境歸來。」
鏡中悔珏靜靜看著她,虛影微微浮動,輕聲道:「太后心志堅定,大勢可期。」
「只是前路風波未平,深宮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暗藏。」
「秘境動盪牽動朝野人心,朝中必有野心之徒藉機作祟,後宮亦難全然安寧。太后坐鎮中宮,往後之路,步步需慎。」
柳太后眸光一凜,瞬間通透其中利害。
新帝失聯,朝堂無主,秘境大亂,天下人心浮動,必然會有人心生異心,覬覦皇權、攪動風波。深宮看似平靜,早已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她深吸一口氣,褪去所有柔弱憂愁,眼底重現太后的威嚴與沉穩,字字堅定:「哀家知曉。只要哀家一日坐鎮後宮,只要皇嗣安然無恙,這天玄江山,便亂不得,也不能亂。無論前路有多少風波詭計,哀家自會一一擋下,護後宮安穩,等帝君歸來。」
悔珏突然開口提醒:「還有血翼魔教的聖主……他前段時間狼狽從鴻蒙秘境中脫困,恐怕會對天玄有所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