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輕緩的提醒,如同刺骨寒冰,驟然砸落進寂靜空曠的長春殿中。
原本心緒稍定的柳太后,渾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間繃緊,眼底所有的堅定與沉穩盡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與忌憚。
血翼魔教聖主!
這個名號,中域修士的夢魘。
這位超越萬古的恐怖存在,是真正跳出凡俗桎梏、窺探棋局本源的超然存在。
此前周臨淵傾力對抗干元帝,牽扯全部心力,才讓這位魔教聖主隱於暗處、未曾現世。
誰也未曾料到,他竟被困鴻蒙秘境之中,更在如今狼狽脫困,重回世間!
柳太后嗓音微顫,哪怕竭力穩住心神,依舊難掩語氣深處的驚恐,指尖死死攥緊掌心,指節泛白,「血翼聖主,從鴻蒙秘境裡脫困而出?」
這訊息太過駭人,遠比朝中權臣作亂、藩王叛亂更加致命。朝堂紛爭,終究是皇權內部博弈,可魔教聖主歸來,是外道魔禍,是傾覆整個天玄、屠戮蒼生的滅頂之災。
鏡中悔珏的虛影輕輕浮動,素白紗衣無風自動,清冷的眉眼間覆著一層濃重的陰霾,殘魂本源微微震顫,透著源自歲月的忌憚。
「是。」
悔珏輕輕頷首,聲音空靈沉冷,字字誅心,「昔日天地大戰落幕,鴻蒙秘境初開,天地裂隙縱橫四海,他恰逢其時被捲入秘境亂流之中,被困數年,不得脫身。此番秘境劇烈動盪,時空壁壘崩碎,反倒誤打誤撞,給了他衝破禁錮、脫困人間的契機。」
「他脫困之時,身受重創,靈力耗損大半,狀態極為狼狽,故而隱匿蹤跡,未曾大肆張揚,朝野上下無人察覺,邊關斥候亦無半點魔蹤奏報。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底蘊猶在、心魔滔天、殺伐未止。」
「新帝身陷秘境、群龍無首,天玄朝堂空虛、人心浮動,正是他蟄伏蓄力、伺機而動的最佳時機。」
柳太后立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遍體生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秘境未平,帝王未歸,朝臣人心惶惶,如今再添一尊魔教聖主虎視眈眈,天玄江山當真已是風雨飄搖、危在旦夕。
她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心底愈發沉重。
難怪此番鴻蒙秘境憑空現世、兇險遠超預判,難怪新帝入局便深陷桎梏、難以脫身。原來那秘境之中,不僅藏著天地亂象、上古戾氣、時空幻境,還困著一尊萬古魔頭!
周臨淵以身入局,看似是為穩固中域根基、平定天地亂象,實則無意間也替人間困住了這尊絕世凶魔,以一己之力,擋下了一場即將席捲天下的滅世魔劫。
數年禁錮,一朝脫困。
血翼聖主蟄伏數年,積壓的戾氣與殺心,必然會盡數宣洩在如今空虛孱弱的天玄大地之上。
「他……他如今身在何處?」柳太后強壓心頭驚悸,沉聲追問,「傷勢如何?可有異動?是否已經暗中潛入中域?」
一連串的問題,句句緊扣安危,事關京城存亡、皇室生死。
悔珏眸光微沉,鏡面霧氣劇烈翻湧,倒映出九州大地各處晦暗流動的魔氣殘影,虛實交錯,亂象叢生。
「天機紊亂,秘境動盪攪亂天地氣機,魔氣遮蔽星象,我殘存修為有限,無法精準鎖定其藏身之地。」
她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力,「我殘魂初醒,被封印千年,神識受損、力量微薄,只能窺探大概,無法勘破其精準蹤跡。但我能清晰感知,域外魔氣正在緩緩滲透中域邊界,四處遊走、蠶食生靈氣運,他必然潛伏在天玄疆域之內,從未遠離。」
「他傷勢未愈,故而暫時隱忍,不敢明目張胆掀起戰亂,只能暗中蟄伏、吸納濁氣、修復傷勢、積蓄力量。可越是隱忍,後手越是陰狠,待其傷勢復原,便是天玄傾覆、血流成河之時。」
柳太后心口重重一沉,渾身氣血翻湧,險些立足不穩。
最怕的從不是明目張胆的兵戈相向,而是這般潛藏暗處、未知莫測的兇險。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如今朝堂無主、帝王失聯、高手盡困秘境、後宮僅有婦孺坐鎮,整個天玄就像一座門戶大開、守備空虛的空城,任由魔頭窺探算計。
「他會不會直奔京城,刺殺皇室?」柳太后聲音發緊,下意識看向內殿方向。
內殿之中,柔雪芝身懷三月真龍嫡嗣,是天玄唯一的氣運寄託,是亂世最後的生機,必然是魔頭首要覬覦、抹殺的目標!
一旦龍胎隕落,天玄氣運徹底斷裂,朝堂人心徹底潰散,血翼聖主便可不費吹灰之力,踏平中域、執掌山河。
悔珏瞬間洞悉她的顧慮,緩緩開口:「太后無需過度惶恐。真龍氣運得天獨厚,龍胎自帶天道庇護、帝王餘澤,尋常邪魔歪道難以近身侵蝕。加之枯榮生常駐宮中,一身修為深不可測,足以鎮守皇宮結界,護住皇后與皇嗣一時安穩。」
「血翼聖主傷勢沉重,如今自顧不暇,不敢貿然強攻皇城龍脈禁地。他眼下的目標,並非強行屠戮,而是攪亂時局、勾結內奸、蠶食氣運、坐收漁利。」
「內奸?」柳太后眸光驟然一凜。
「沒錯。」悔珏微微點頭,語氣篤定,「天下大亂,必有異類投機。朝中向來暗藏一批對新帝不滿、覬覦權位、野心勃勃的舊朝餘孽與世家權臣。往日新帝在位、龍氣鎮壓、朝局穩固,他們不敢異動、俯首蟄伏。」
「如今帝王失聯、秘境兇險、國運飄搖,再加之外有魔禍壓境,這群野心之徒必然心思活絡、蠢蠢欲動。血翼聖主最擅長蠱惑人心、許人權位、誘人心魔,此刻定然暗中聯絡朝臣、勾結勢力,準備裡應外合,顛覆天玄社稷。」
一番話,字字戳中要害,將眼下內外交困的絕境徹底攤開。
外有絕世魔頭蟄伏窺伺,內有朝堂奸佞暗流涌動。
前有秘境困帝無解之局,後有朝野傾覆滅國之危。
柳貞立於殿中,只覺得一股滔天重壓籠罩周身,幾乎讓人窒息。
可越是絕境,她心底的軟弱便越是褪去,骨子裡的堅韌與決絕徹底甦醒。
她是周臨淵的生母,是天玄當朝太后,是如今這片殘破山河唯一的掌舵人。
她退無可退,更敗無可敗。
一旦她垮了,後宮必亂,皇后皇嗣必危,天玄江山必滅,萬千蒼生必遭屠戮,遠在秘境的周臨淵也將徹底失去後路、永無歸期。
「好,好得很。」
柳太后緩緩深呼吸,眼底最後一絲憂怯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歷經滄桑的冷厲與沉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外有魔寇,內有奸邪,亂世未盡,風波不休。」
「哀家原本以為,臨淵平定戰亂、登臨帝位,便可換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如今看來,終究是太過天真……」
「悔珏。」
柳太后抬眸,目光沉沉落向鏡中虛影,語氣鄭重無比,帶著託孤般的凝重,「你殘魂初醒,知曉天機、洞悉隱秘,哀家今日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幫我監察朝堂異動、探查奸臣蹤跡、追蹤魔教魔氣,護我後宮安穩、護我皇嗣周全、護我大後方無虞。」
「只要臨淵能平安歸來,只要天玄江山可保,日後待大局平定,哀家定讓臨淵尋遍天下天材地寶、上古靈液,助你修補殘魂、重塑真身、徹底脫困,不再受鏡中禁錮之苦。」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許諾,也是最誠摯的承諾。
悔珏懸浮鏡中,清冷的眸光微微動容。
殘魂飄零,無人知她苦楚,無人惜她飄零。
世人皆視她為妖物、為工具,唯有眼前這位太后,不計前嫌,明明自己差點殺了對方,可她依舊願意真心為她謀劃前路、修補本源。
她沉默片刻,輕輕頷首,空靈的聲音多了幾分真切的鄭重:「好。」
「我既甦醒於太后之手,便承你因果、護你一程。」
「從今往後,我以鏡觀天、以魂察世,日夜不休監察朝野動靜、追蹤魔氣蹤跡、窺探人心詭譎。但凡有奸邪異動、魔影靠近皇城、後宮暗藏殺機,我必第一時間告知太后。」
「我殘魂之力雖弱,不足以正面抗衡絕頂修士、殺伐對敵,可隱匿窺探、探查天機、預警危機,綽綽有餘。」
一語落定,鏡面靈光驟然暴漲,淡淡清輝籠罩整座長春宮。
無形的神魂之力悄然鋪展,無聲無息溢位宮殿,籠罩整座皇宮、蔓延整座京城,千千萬萬的人心詭念、暗地私語、隱秘動作,盡數被鏡妖神識收錄、窺探,無所遁形。
柳太后心頭巨石稍稍落地,緊繃的肩背緩緩鬆弛,卻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多謝。」
她沉聲致謝,隨即迅速理清思緒,開始有條不紊布局,眼底盡顯上位者的殺伐決斷,「從今日起,後宮戒嚴,皇城封鎖。」
「傳哀家懿旨:宮內所有宮人侍衛、禁軍守衛,盡數加強輪值,晝夜不歇,無詔不得擅自出入宮門。內庫所有珍稀防禦靈寶、護身法器,盡數分發值守侍衛,嚴防外敵潛入、內奸作亂。」
「令枯榮生全程坐鎮後宮禁地,一邊調養皇后胎氣,一邊主持加固皇城結界,但凡有魔氣、異力觸碰結界,即刻出手鎮壓,不必請示。」
「另外,密令京城暗玄衛統領,即刻清點城中禁軍、排查朝中三品以上官員近期動向、私會、密信,但凡有與域外勢力勾結、私下串聯、異動可疑者,一律密報哀家,暗中監控,暫且按兵不動,切勿打草驚蛇。」
一道道懿旨清晰利落、層層縝密,兼顧後宮安防、皇城守備、朝堂監控,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從前溫和慈和、偏居深宮的柳貴妃,如今徹底褪去所有柔弱,化身執掌後宮、穩住江山的柳太后,臨危不亂,方寸不驚。
鏡中悔珏靜靜看著她有條不紊的部署,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亂世造英雄,絕境顯本心。
這位太后,的確有穩江山、鎮亂世的氣魄與格局,絕非尋常深宮婦人可比。
「太后部署周全,可保短期無虞。」悔珏輕聲補充,「但還有一事,需早做防備。」
「請講。」柳太后神色鄭重。
「胡貴妃奔赴秘境,看似尋親尋君,實則也深陷莫大危機。」悔珏眸光微凝,緩緩道來,「胡家血脈特殊,與妖狐一族有著莫大關聯,妖族一直對我們天玄友好,與胡家不無關係,如今新帝失聯,胡家高手盡數隨胡貴妃入秘境,族中空虛。」
「血翼聖主必然知曉胡家血脈的威脅,大機率會暗中派人突襲胡家府邸、屠戮族人。一旦胡家覆滅,妖族必然再無顧忌,大舉入侵中原,魔主便可趁機席捲天下。」
柳太后心頭再震,瞬間意識到這樁隱秘危機。
胡家的胡,乃是妖狐的狐。
如今胡靖儀、胡莫之等一眾頂尖高手盡數入秘境,府邸空虛、守備薄弱,正是敵人下手的最佳時機!
「我即刻派人!」柳太后當機立斷,「調皇城精銳暗玄衛,連夜奔赴胡家府邸,暗中駐守、隱秘護族,嚴防魔教偷襲!」
「可行。」悔珏頷首認可,「只需護住胡家根基、留存血脈,他日胡靖儀歸來、秘境平定,便是抗衡魔主、防止妖族動亂的一大助力。」
話音落下,鏡面清輝微微收斂,探查天地的神識緩緩收回,虛影也隨之變得淡了幾分。
強行大範圍窺探天機、監察朝野,對她殘存的魂力損耗極大。
「我魂力有限,需靜心休養,維持神識不滅、探查不止。」悔珏輕聲道,「往後若無大事,太后不必喚我,但凡有兇險異動,我自會主動示警。」
「好。」柳太后鄭重點頭,「辛苦你了,悔珏。」
鏡中虛影緩緩消散,鏡面重歸澄澈光潔,古樸靜謐,彷佛方才的一切天機推演、暗流預警,盡數無人知曉。
可柳太后心中,已然築起層層防線,眼底再無半分迷茫軟弱。
她抬步走出大殿,晚風穿廊,秋意寒涼,吹動她一身紫金鳳袍,衣袂翻飛,身姿挺拔如松。
殿外宮人盡數垂首肅立,無人敢抬頭直視太后威嚴的神色。
夜色漸深,烏雲蔽月,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沉沉晦暗之中,看似安寧祥和,實則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朝堂之上,無數隱秘暗流正在悄然涌動。
諸多原本蟄伏不語、俯首稱臣的世家權臣、前朝舊部,聽聞新帝失聯、秘境兇險、久久不歸的訊息,早已按捺不住心底野心,深夜私相串聯、互通密信、密謀布局。
更有暗處魔氣遊走街巷、滲透人心,蠱惑失意官員、亂世散修、市井刁·民,悄然培植勢力,靜待顛覆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