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城之外,百里開外。
一處廢棄千年的荒蕪古剎,隱匿在層巒疊嶂的深山密林之中。
此處山勢險峻,人跡罕至,古剎斷壁殘垣,荒草齊腰,常年雲霧繚繞,隔絕塵世,歷來無人踏足。
可今夜,這片死寂荒蕪的山林,卻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晦澀陰冷的黑紅色魔氣。
魔氣無聲流轉,籠罩整座山谷,吞噬周遭生機,讓山間草木盡數枯萎泛黃,飛鳥走獸盡數逃竄絕跡,方圓十里,死寂如墳。
古剎正殿的殘破高台之上,端坐著一道修長孤冷的黑衣身影。
那人一身墨色長袍,衣料詭異,似有無數暗色流光在衣間遊走翻湧,邊角繡著暗血色魔紋,紋路蟄伏,隱隱透著吞納天地的可怖威壓。
他墨發隨意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輪廓冷硬的下頜,膚色蒼白近乎透明,周身氣息寒涼死寂,不似活人。
他便是血翼魔教聖主,縱橫萬古、震懾中域的絕世魔頭。
沉寂數年被困鴻蒙秘境,一朝脫困出世,他周身依舊帶著未散的混沌戾氣與深重傷勢。
原本冠絕萬古、碾壓諸天的強橫修為折損大半,經脈受損,本源耗竭,胸腹間縈繞著難以磨滅的秘境創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神魂的劇痛。
可即便身受重創、狼狽不堪,他端坐此處,依舊自帶俯瞰蒼生、睥睨天下的無上威壓,整座山谷的氣流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滯壓抑。
他緩緩抬眸,露出一雙漆黑深邃、無半分光亮的魔瞳。
瞳中無日月,無山河,無眾生,唯有一片死寂荒蕪的混沌黑暗,藏著萬古不滅的殺伐與冷漠。
他抬手,修長蒼白的指尖輕輕撫過胸前癒合大半的猙獰傷痕,那裡是鴻蒙秘境時空壁壘崩塌時,硬生生撕裂他魔軀留下的重創,也是周臨淵昔日拼死一戰,留給他的深刻印記。
「周臨淵……」
他低聲輕念這個名字,嗓音低沉沙啞,帶著萬古寒涼的漠然,似嘲諷,似玩味,又藏著一絲棋逢對手的忌憚。
「以身入局,鎮秘境亂象,封天地魔劫,護蒼生安穩……倒是難得的聖心大義。」
「只可惜,少年帝君,太過心善,太過負重。亂世之中,心懷眾生者,向來死得最快,敗得最慘。」
「現在的你,被困不知名的時空,又有干元帝這個命中注定的對手,你恐怕回不來了。」
「這樣也好,你不在,整個五域天下,就都是我的了……」
「桀桀桀……」
一聲輕語落定,周遭魔氣驟然翻湧暴漲,狂風席捲整座山谷,殘垣斷壁間的碎石盡數騰空,又轟然墜落。
「不過中域有祖龍之氣相護,倒是有些麻煩。」
血翼聖主垂眸,指尖輕點虛空,一縷細碎魔氣破空而出,撞在半空無形的屏障之上。
狂風卷碎山間殘葉,漫天黑紅色魔氣翻湧不息,卻始終難以衝破山谷外圍那層若有若無的金色氣韻壁壘。
只聽一聲細微的金石交割脆響,暗黑魔氣瞬間潰散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便被那磅礴浩蕩、純正無上的金色龍氣徹底碾碎。
他眼底掠過一抹沉冷的忌憚,唇角的嘲諷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萬古不變的漠然與深沉。
「祖龍氣……」
他低聲呢喃三字,嗓音寒涼,帶著穿透歲月的凝重。
他混跡五域萬古,閱遍天地興衰、王朝更迭、氣運輪轉,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祖龍氣的霸道與強橫。
尋常修士的靈力、魔道的戾氣、域外的邪力,在正統祖龍氣運面前,皆為旁門左道、不堪一擊。
此前他蟄伏暗處,冷眼旁觀天玄內亂,看著干元帝野心膨脹、禍亂朝綱,看著周臨淵以太子之身,逆勢而起,血戰平亂,一步步登頂帝位。
彼時的天玄國運,早已被干元帝數十年的飼養鬼怪、勾結魔教等事情啃噬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王朝根基糜爛,氣運晦暗枯竭,本該在大亂之後徹底斷絕,山河傾覆,王朝覆滅。
在他原本的棋局推演之中,待天地大戰落幕,干元帝與周臨淵兩敗俱傷,天玄群龍無首、氣運潰散,便是他順勢入世、踏平中域、執掌五域的最佳時機。
無需他耗費太多心力,只需輕輕推手,這座風雨飄搖的王朝便會自行崩塌,化作他一統天下的墊腳石。
可世事詭變,天意難測,終究跳出了他的萬古預判。
鴻蒙秘境的出世改變了這一切。
按照正常走向來說,兩人應該同時戰死,鷸蚌相持漁翁得利。
他聖主才是主宰一切的強者,獲得一切資源。
可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周臨淵以身入局,獨入鴻蒙秘境,以自身帝王命格為鎖,以畢生氣運為基,鎮壓天地亂象,穩固中域山河。
而干元帝也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同樣深入鴻蒙秘境,與周臨淵延續大戰,巧妙地活了下來。
正常來說,周臨淵這般心懷蒼生、捨身護世的行為會消耗他靈力,損毀掉他本就脆弱的帝王根基,這是絕佳的出手機會。
可不知為何,周臨淵此舉,非但沒有耗盡他的帝王根基,反倒引動天地共鳴,吸納亂世散盡的浩然正氣、九州生機,反哺天玄國運。
瀕臨枯竭的王朝氣運,逆勢回彈、節節攀升,愈發凝練純粹、浩蕩磅礴。
再加上皇后柔雪芝腹中真龍嫡嗣降生在即,新生龍氣蟄伏深宮,與周臨淵的九五祖龍氣遙遙呼應,新舊龍氣交織纏繞,層層穩固天玄山河根基。
一舊一新,一主一輔,兩道龍氣橫貫中域天穹,籠罩萬里疆域,化作最堅固的氣運屏障,死死護住這座瀕臨傾覆的王朝。
這也是他脫困多日,明明蟄伏京郊、近在咫尺,卻始終不敢貿然強攻皇城的根本原因。
「本以為是風雨飄搖、一推即倒的殘敗王朝,如今看來,倒是成了塊難啃的硬骨頭。」
血翼聖主緩緩抬眸,漆黑魔瞳望向皇城方向,穿透層層夜色與雲霧,遙遙望向那片被金色龍氣牢牢包裹的宮闕之地。
視線盡頭,無盡純正浩蕩的金色氣韻橫貫天地,壁壘森嚴、厚重磅礴,生生隔絕了一切域外魔息、邪祟之力。
但凡他麾下魔氣稍有靠近,便會被龍氣碾壓撕碎、消融殆盡,連靠近皇城百里之內都難如登天。
「干元帝未死,百年禍根還尚存;新帝捨身護世,凝九州浩然氣運;龍嗣將生,續王朝萬世根基……」
他緩緩梳理著此間因果,眼底戾氣沉沉,語氣帶著幾分冰冷的無奈,「天意果然偏護此方人間,偏護周臨淵。」
若是尋常亂世王朝,無氣運加持,無龍氣護佑,以他萬古魔主的底蘊,即便身受重創、修為折損大半,也足以抬手覆滅朝堂、屠戮皇室、碾壓眾生。
可如今的天玄,國運逆勢重生,祖龍氣浩蕩鎮世,冥冥之中得天地庇護,正統大勢牢牢穩固,絕非蠻力可破。
蠻力強攻,只會得不償失。
他此刻傷勢未愈、修為殘缺,若是貿然催動極致魔功,強行對抗天地龍氣,非但無法顛覆天玄,反而會被祖龍氣反噬重創,徹底斷送自身根基,屆時無需周臨淵歸來,無需朝堂高手出手,他便會自行隕落於中域大地。
這般賠本買賣,他籌謀萬古、心機深沉,絕不會貿然去做。
「強攻不可取,那便徐徐圖之。」
血翼聖主唇角勾起一抹陰冷詭譎的弧度,眼底掠過無盡算計與狠戾,「孤倒要看看,這續上的國運,這穩固的龍氣,能不能扛得住人心潰爛、內禍叢生、歲月蠶食。」
龍氣再盛,護的是山河社稷,護不了人心詭譎。
國運再濃,穩的是天地根基,穩不住朝堂傾覆。
他無需正面硬撼祖龍氣,只需一點點蠶食人心、攪動朝堂、引燃內亂、耗盡天玄最後一絲生機。
待朝野徹底潰爛、民心徹底渙散、世家徹底割據、邊關徹底動盪,所謂的浩蕩龍氣,便會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自行潰散衰敗。
屆時,無需他出手,天玄自滅,江山自傾。
這,才是最穩妥、最陰狠、最無解的滅國之局。
山谷風聲漸歇,漫天魔氣緩緩收斂,重新縈繞在古剎四周,溫順蟄伏,不再肆意衝撞那無形的氣運壁壘。
血翼聖主微微閉目,周身殺伐戾氣盡數潛藏,一副養傷蟄伏、不爭不搶的姿態,可眼底深處的算計與殺機,卻愈發濃烈,層層疊加。
就在此時,一道急促卻恭敬的黑影遁入山谷,衝破層層魔氣,雙膝跪地,五體投地,不敢抬頭直視高台之上的魔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