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天玄國。
夜色如墨,黑雲徹底遮蔽了天穹星月,整座天玄皇城被一片濃稠的暗沉裹挾。
秋風卷著寒涼穿城而過,掠過朱牆金瓦的宮闕,拂過縱橫交錯的市井長街,吹進一座座高牆深院的權貴府邸,捲起無數藏於暗處的野心與詭譎。
長春宮的旨意連夜傳出,一道道嚴明禁令層層落地,迅速覆蓋整座皇城。
禁軍鐵騎連夜出動,列陣巡守宮牆內外,鐵甲寒光在暗夜中隱隱閃爍,凜冽的肅殺之氣驅散了深宮往日的溫婉靜謐。
宮門盡數落鎖,尋常侍衛輪崗翻倍,高階修士晝夜值守,結界靈光層層疊疊籠罩整座皇宮,細密如網,密不透風。
內殿暖閣之中,懷孕的皇后柔雪芝已然安歇。
殿內燃著安神暖香,溫度適宜,被褥柔軟溫熱,數名貼身宮女屏息跪守在殿外廊下,連抬手換氣都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半分聲響驚擾主子。
她側臥在軟榻之上,眉眼溫順,長發散落枕間,清麗的容顏在暖燈映照下柔和溫婉。
只是即便沉入睡夢,她的眉心依舊微蹙,纖長的手指始終輕輕搭在平坦的小腹上,無意識地護住腹中孩兒。
夢裡依舊是漫天混沌迷霧,是鴻蒙秘境裡無邊無際的荒蕪虛空。
她孤身立在混沌之中,四下無人,風聲蕭瑟,唯有遙遙望見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被漫天戾氣包裹,步步獨行,日漸孤寂。
那人正是周臨淵,一身帝袍染盡風塵殺伐,明明近在眼前,卻隔著無法逾越的時空壁壘,任憑她如何呼喚、如何奔赴,終究難以靠近分毫。
一聲聲無聲的呼喚堵在喉間,化作眼底隱忍的濕意。
睡夢之中的輕蹙眉頭,是牽掛,是忐忑,也是一位帝後於絕境之中,最深的執念與期盼。
外殿,柳太后負手立在雕花窗欞前,靜靜望著沉沉夜色。
一身紫金鳳袍未卸,衣袂垂落在地,端莊肅穆的身姿在昏暗殿影中孤絕挺拔。
白日裡的溫婉慈愛盡數褪去,此刻她眼底只剩歷經風雨的冷冽與深沉,一雙閱盡世事的眸子,靜靜俯瞰著這座看似安穩、實則風雨飄搖的皇城。
悔珏的預警猶在耳畔,字字驚心。
血翼魔主蟄伏暗處,傷勢將愈未愈,暗中蠶食天地氣運,伺機顛覆山河……
而朝堂內部,奸佞暗流涌動,舊朝餘孽、世家權臣蠢蠢欲動,只待時機成熟便會興風作浪……
遠方鴻蒙秘境困住帝王群臣,吉凶難測,邊疆妖族蠢蠢欲動,只待胡家傾覆便會大舉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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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不寧,八方皆險,偌大天玄,已然深陷四面絕境。
而她,是此刻唯一能穩住大局的人。
「太后。」
一道低沉恭敬的聲音響起,一道身影自夜色中悄然浮現,身形隱匿在殿門陰影之中,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無半分波瀾。
來人是暗玄衛總掌使·陰燭幽,自從原總掌使夜無明在秘境中消失不見後,他就成為了新的總掌使。
此刻,他一身玄鐵黑衣,面容冷峻剛毅,眉眼久經殺伐沉澱,手中執掌天玄最隱秘的暗衛力量,只聽命於帝王與太后,是周臨淵重新培養後,最值得信任、最有能力的一柄暗處利刃。
他單膝跪地,頭顱微垂,聲音壓得極低,不擾殿內清淨:「皇城封禁、後宮戒嚴、胡家護守的旨意,已盡數連夜辦妥。精銳暗玄衛三百人,已於半個時辰前悄然奔赴胡家府邸,隱匿駐守,全程戒備,不留半點破綻,外人無從察覺。皇城內外禁軍輪崗、結界加固、官員排查,亦全部落實到位。」
柳太后聞言,眸色微沉,淡淡開口,聲線冷靜無波:「可有異常?」
陰燭幽抬首,眼底掠過一抹凝重沉色,據實回稟:「有。今夜子時起,城中異動頻發,遠超往日尋常態勢。」
「朝中三品以上大員,深夜私相串聯者,共計二十七人。」
「其中以舊朝三公殘餘派系、東南四大世家為首,紛紛閉門密議,府中禁衛森嚴,隔絕內外,無人知曉其內談話內容。」
「還有一些人暗中派遣心腹門客,出城遊走,去向不明,疑似私傳密信、勾結外勢。」
「除此之外,京城街巷暗處,多出無數陌生散修,氣息陰邪晦澀,隱匿遊走,不似中原正統修士,反倒帶著幾分域外魔息殘留。屬下已派人暗中盯梢,全程監控其動向,暫未打草驚蛇。」
字字句句,皆印證了悔珏此前的預判,沒有半分偏差。
新帝失聯,國運飄搖,這群藏在朝堂深處的蛀蟲,終究是忍不住了。
從始至終,他們心底卻從未真正接納周臨淵這位新帝。
他們假意臣服,隱忍不發,看似歸順新朝,在他們眼中,周臨淵雖有功績,可畢竟已經身陷秘境、失聯不歸,再有能力,再有奇功,也終究是空中樓閣。
一個連自己父皇都可以廢掉的皇帝,又有什麼值得效忠的呢?
更何況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柳太后指尖輕輕攥緊,鳳袍袖口的金線紋路微微緊繃,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殺伐戾氣。
「果然耐不住寂寞。」
她輕聲冷笑,聲音不高,卻帶著執掌權柄的凜冽威嚴,「臨淵在位之時,龍氣鎮世,威壓四海,這群人個個俯首帖耳、恭順謙卑,滿口忠君報國。如今帝王失聯,前路未明,便立刻顯露豺狼本性,妄圖趁亂奪權,傾覆江山。」
陰燭幽沉聲道:「太后,是否即刻收捕審問?屬下可率暗玄衛連夜突襲各府,擒拿一眾私串官員,徹查勾結罪狀,震懾朝野。」
「不可。」柳太后當即搖頭,目光深遠沉穩,「此刻時機未到。」
「如今朝野人心浮動,根基不穩。這群世家權臣盤根錯節,勢力紮根朝野百年,牽連甚廣。」
「若是今夜貿然動手,大肆清算,只會引發朝堂大亂,人心徹底潰散。屆時內患提前爆發,外有魔主虎視眈眈,妖兵伺機而動,我天玄便真的無藥可救、徹底傾覆了。」
她看得通透,如今最忌自亂陣腳。
殺人容易,穩局最難。
眼下她要做的,不是一時殺伐清算,而是隱忍蟄伏、穩住大局、步步為營,牢牢守住朝堂與後宮的根基,靜待時局反轉,等周臨淵歸來再徹底清盤。
柳太后眸光凜冽,沉聲吩咐:「繼續盯死他們。所有私相串聯、暗中異動的官員,盡數登記在冊,一舉一動、往來密信,無一遺漏,全部記錄存檔。不許打草驚蛇,任由他們吧。」
「屬下明白。」陰燭幽鄭重頷首。
「另外。」柳太后話音一轉,語氣愈發凝重,「重點排查所有人與域外魔教的往來痕跡。但凡有私通魔氣、勾結魔主、暗傳情報、售賣國運者,單獨列冊,重點標記。這群人,才是我天玄真正的滅國之患,罪無可赦,絕無姑息餘地。」
世家野心,頂多是朝堂權斗、易主換代;可魔教入世,卻是生靈塗炭、山河傾覆、種族屠戮的滅頂之災。
孰輕孰重,她分得清清楚楚。
陰燭幽神色一肅,鄭重領命:「屬下謹記太后旨意,必定嚴查到底,絕不放過一絲蛛絲馬跡。」
「去吧。」柳太后微微抬手,「今夜起,暗玄衛全員不眠不休,死守皇城四方,盯死朝堂異動,護穩京城安危。但凡有危及皇后、皇嗣與皇城根基者,無需稟報,直接斬殺,以絕後患。」
「是!」
陰燭幽沉聲應諾,身形一掠,徹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無聲無息,仿若從未出現過。
大殿再度恢復寂靜,唯有檀香裊裊,纏繞樑柱。
柳太后立在窗前,久久未動。晚風灌入窗欞,吹動她的鳳袍衣袂,寒涼刺骨,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堅定與冷厲。
她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
今夜的私相串聯、暗中密謀,不過是冰山一角。
隨著新帝失聯時日越久,秘境兇險訊息逐漸傳開,朝堂的野心之火只會越燃越旺,往後的風波詭計、叛亂暗流,只會愈發洶湧,層層疊疊,接踵而至。
而她,必須以一己婦人之身,撐起這搖搖欲墜的萬里江山,擋下所有明槍暗箭,守住大後方,等她的孩子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