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昭陽宮。
庭院清幽、花木繁盛,深宮獨有的雅致靜謐,隔絕了朝堂的風雨喧囂,卻隔不住人心的紛亂起伏。
周煜婷靜立雕花窗前,一身素雅月白宮裝,身姿纖弱、容顏清麗,眉宇間卻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憂心。
朝堂早朝的決議、靖王遠赴西境就藩的聖旨,早已透過宮中渠道,傳入昭陽宮內。
無詔不得回京,永居西境蠻荒。
短短十字,字字誅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聖旨看似榮寵,實則是父皇精心布局的絕殺之局。
西境苦寒、戰亂不休、兇險遍地,是朝野公認的死地。
以靖王如今久病孱弱、經脈殘破的身軀,遠赴千里蠻荒,孤立無援、處處受制,無異於羊入虎口、自赴絕路。
「殿下,風涼,回屋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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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宮女晚晴輕步上前,低聲勸慰,眼底滿是擔憂。
自昨夜養心殿怒斥過後,殿下便終日沉默寡言、心神不寧,佇立窗前,遙望城郊方向,滿心牽掛、萬般憂慮,卻又無能為力。
周煜婷微微搖頭,眸底掠過一抹複雜難解的情緒,輕聲低語:「晚晴,你說……靖王他,真的甘心遠赴西境,認命蟄伏嗎?」
晚晴遲疑片刻,低聲回道:「聖上金口玉言、聖旨難違,滿朝文武無人能攔,宗室王叔無力可阻,靖王殿下別無選擇,只能遵旨啟程。」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周煜婷輕輕蹙眉,澄澈的眼底滿是困惑,「他昨日還孱弱枯朽、死氣纏身,一夜之間便能攪動密獄風雲、引得帝王暴怒、宗室攔駕。這般城府、這般隱忍、這般底牌,絕非甘於認命、束手就困之人。」
「為何面對流放絕境,他卻坦然順從、毫無半分掙扎?」
三年幽居,他忍常人所不能忍,藏常人所不能藏。
這般人物,絕不會在絕境來臨之時,輕易放棄、俯首認命。
其中必有蹊蹺,必有她看不透的布局。
晚晴聞言心頭一緊,連忙低聲勸道:「殿下慎言!深宮耳目眾多,萬萬不可再揣測靖王、議論聖意,若是被人聽去稟報聖上,必會再度引來禍端!」
昨夜聖上的警告言猶在耳,猜忌之心已然根深蒂固,稍有不慎,便是株連大禍。
周煜婷微微頷首,壓下心底所有疑慮,輕聲道:「我知曉分寸。」
可她心底的不安,卻愈發濃烈。
她隱隱有種預感,西境不是終結,而是一切風波的開端。
那位蟄伏三年、忍辱負重的靖王,遠赴邊陲之後,必將掀起一場席捲大曜皇朝的滔天風暴。
而她,身處深宮棋局中心,早已身不由己、深陷其中,註定要親眼見證這場翻天覆地的變局。
……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三日,京華朝堂風平浪靜,再無半分風波喧囂。
昨夜的驚天風浪、密獄劇變、帝王圍府,盡數被朝堂強行壓下,流言散盡、人心漸穩,文武百官各司其職、安分守己,朝堂恢復往日的規整肅穆。
可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極致的洶湧。
京九門全線嚴查、晝夜不休,水陸關卡層層設防,街巷巡檢徹夜巡邏,暗影衛全城遊走、暗中探查,搜捕蘇晚的網羅從未鬆懈半分。
宗室三王府被暗中監視、動向全錄,朝堂官員人人自危、謹言慎行,無人敢再議論靖王之事、觸碰皇權逆鱗。
而城郊靖王府,更是靜謐得詭異。
三日來,周臨淵閉門不出,在府邸靜養,不接見任何人,沒有任何異常。
府中下人被遣散大半,僅剩數名老僕留守,庭院清掃乾淨、行囊極簡樸素,沒有錢糧輜重、沒有貼身護衛、沒有隨行幕僚。
這一切,活脫脫像一個心灰意冷、認命流放、毫無野心的落魄藩王。
可皇城內不少人都心裡清楚,周臨淵絕對不簡單!
王府外圍,無數暗影衛晝夜蟄伏、輪流監視,一刻不停記錄府中動靜。
可三日下來,無半分異常可查。
沒有私聯舊部、沒有暗中布局、沒有囤積物資、沒有招攬人手。
靖王終日讀書靜養、靜坐休憩,偶爾踱步庭院、眺望遠方,神色淡然、心境平和,全然一副看淡世事、服從皇命的模樣。
所有監視的暗衛,沒有放鬆警惕,但心中忌憚與疑慮悄然消散大半。
看來這位曾經的天驕藩王,是真的被一道流放聖旨擊碎了心氣,徹底認命、再無翻盤念想。
……
第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晨曦破曉、天光初露。
城郊靖王府大門緩緩開啟。
一輛極簡樸素的青布馬車,靜靜停在府門之外,簡陋寒酸,盡顯落魄。
周臨淵一身素色布衣,身形單薄、面色蒼白,依舊是久病體虛的孱弱模樣,步履平緩、從容淡然,孤身一人走出府門。
三年幽居的靖王府,三年囚籠蟄伏之地,今日終於得以踏出。
身後,管家帶著數名留守老僕,躬身佇立府門,眼底滿是酸澀擔憂、萬般不舍。
「王爺一路保重!願王爺平安順遂、早日歸京!」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低沉哽咽。
周臨淵駐足回身,淡淡頷首,語氣溫和:「好生留守府邸,安分度日,無需牽掛於我。」
言罷,他不再停留,彎腰緩步登上簡陋馬車,落座閉目,身姿安穩、心境平和。
「啟程。」
一聲輕落,車伕揚鞭驅馬。
噠噠噠——
馬蹄輕響,車輪緩緩滾動,簡陋的青布馬車,緩緩駛離沉寂三年的靖王府,朝著城外官道、朝著千里西境,緩緩行去。
馬車一路前行,穿過城郊街巷,避開京城繁華,直奔西去官道。
沿途街巷安寧、行人稀少,晨光灑落大地,一派歲月靜好的凡俗景象。
可馬車四周,無形的暗流從未停歇。
數道黑衣暗影,隱匿於街巷陰影、樹梢屋頂、路邊密林之中,不遠不近、全程尾隨,死死監視著馬車動向,寸步不離。
高空之上,數隻信鴿盤旋飛舞,隨時傳遞沿途動向、實時訊息,將靖王離京的每一步軌跡,火速傳回皇城養心殿。
馬車之內,周臨淵靜坐閉目,神色淡然、氣息平和,看似靜養休憩,實則神魂感知鋪展四方,將所有尾隨暗衛、所有監視眼線、所有窺探氣機,盡數清晰收錄於心。
層層監視、步步尾隨,密不透風、無隙可逃。
周承業的忌憚與謹慎,貫徹始終,從未有半分鬆懈。
「層層枷鎖、步步制衡……」
周臨淵心底淡淡輕笑,無半分惱怒,只剩極致的通透篤定。
越是制衡,越是證明對方心虛。
越是監視,越是暴露對方無計可施。
今日你以皇權鎖我身形、困我行路。
來日我以西境為基、步步崛起,終將打破所有枷鎖、撕碎所有桎梏,逆轉這全盤棋局!
馬車一路西行,漸行漸遠,緩緩遠離京華繁華,踏入蒼茫無垠的西境古道。
官道兩旁,草木漸疏、地勢漸闊,遠山連綿、曠野無垠,褪去了京城的精緻繁華,多了邊陲的蒼涼遼闊。
風穿車窗,帶著曠野的清冽寒涼,拂動他的衣袍髮絲。
周臨淵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滿是俯瞰棋局的從容。
潛龍出淵,來日方長,周承業,我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