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皇城西北隅的清玄觀早已落鎖,朱門斑駁,簷角銅鈴被夜風卷得輕輕晃動,細碎的悶響湮沒在沉沉夜色里,聽不真切。
這座道觀在先帝朝便已敕建,不奉香火,不接外客,尋常宗室百官連靠近都要被問罪,是大曜皇朝最深的隱秘之一。
世人只知宮中供養著一位護國法師,卻從沒人見過真容,只當是皇室用來籠絡人心的幌子。
周承業一身素色便服,屏退了所有隨行內侍,獨自一人站在觀門之前。
指尖緊緊攥著袖中一枚刻著雲紋的羊脂玉符,指節泛白,臉色在寒涼的夜色里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飲馬川大捷的訊息送入宮中時,他正在御花園賞菊。手裡的羊脂玉杯摔得粉碎,茶水潑了滿袍,他都渾然不覺。
三千對三萬,陣斬柔然王子木托,大破敵軍,追亡逐北二十餘里。
捷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此前他費盡心機,將周臨淵流放西境,本是一箭雙鵰的算計——一來借柔然人的刀,除掉這個心頭大患;二來用周臨淵的本事,暫且穩住西境邊患。
等兩邊拼得兩敗俱傷,他再出手收拾殘局,既除了隱患,又收了邊功,穩坐釣魚台。
為此他特意派了趙嵩做監軍,明著協理軍務,實則監視牽制,收兵權,抓把柄,一步步將周臨淵徹底架空在西境。
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白狼關之圍說解就解,三萬鐵騎說破就破,連他派去的監軍趙嵩,都成了擺設。
如今的西境三州,軍政民心,盡數向著周臨淵。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半年,西境便會成了周臨淵的國中之國,尾大不掉,屆時振臂一呼,揮師東進,他這個皇帝,還能不能坐穩龍椅?
萬般念頭翻湧,周承業深吸一口冰涼的夜風,推開了沉重的觀門。
觀內空寂無人,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三清殿的方向,亮著一點昏黃的燭火,微光透過半垂的竹簾,映出一道盤膝端坐的瘦削身影,靜得像融入了夜色。
「陛下終究還是來了。」
簾內傳來一道平緩淡然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空寂,「貧道三月前便入宮遞過帖子,說靖王氣數未盡,凡俗手段除不得。陛下不聽,非要試。如今試出結果了,又何必再來?」
周承業腳步一頓,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與慌亂,邁步踏上石階,走入殿中。
殿內燃著淡淡的柏香,煙氣繚繞,更添幾分神秘。他隔著竹簾站定,聲音冷硬,帶著幾分帝王的威壓:
「道長倒是訊息靈通。」
「貧道訊息不靈,只是略懂望氣之術罷了。」
竹簾被一隻骨節分明、膚色蒼白的手輕輕掀開。
一名身著素色道袍的道人緩步走出,鬚髮皆白,眉眼清癯,瞳孔像是深不見底的古潭,周身帶著一股出塵的淡然氣。
正是大曜皇朝的護國法師,玄真子。
此人在先帝朝便已隱居深宮,二十餘年不曾公開露面,唯有歷代帝王知曉其行蹤。
當年周承業還只是個不受寵的庶出皇子,在諸皇子奪嫡的亂局裡岌岌可危,全靠此人暗中謀劃,一語定干坤,助他從一眾皇子中脫穎而出,順利登基為帝。
也正因如此,周承業對玄真子,既是敬,又是怕。
敬的是他通天徹地的本事,怕的是他看透人心的眼神,以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預言。
「朕今日來,不是來聽道長說風涼話的。」
周承業袖中雙拳緊握,目光死死盯著玄真子,沉聲道:「朕只問道長一件事。當年先帝病重,召你入宮問國運,你親口說的那八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哪八個字?」玄真子淡淡一笑,拂袖輕輕一擺,身旁便憑空多出兩個蒲團,「陛下是說——承業守成,臨淵救世?」
周承業胸口猛地一滯,像是被人一拳砸在心口。
沒錯,就是這八個字。
當年先帝臥病不起,召玄真子入宮,問身後江山傳承,問大曜國運氣數。
玄真子留下這八個字,便閉口不言。
那時他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庶出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朝中無人,根本沒人覺得他能繼承大統。
而周臨淵是先帝最疼愛的皇侄,少年成名,文武雙全,鎮守西境,戰功赫赫,人心所向,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先帝會傳位給這位皇侄。
可最後,登基的是他周承業。
因為玄真子告訴他,「承業守成」四個字,應在他身上。
也是因為這句話,他登基之後,才如鯁在喉,坐立難安。
守成?
他憑什麼只是守成的?
還有那後半句——「臨淵救世」。
周臨淵救世?
救這大曜的天下?
那他這個皇帝算什麼?
擺設嗎?
等周臨淵救了天下,收攏了民心,那這江山,到底是誰的?
所以他才藉著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靖王府兵變,順水推舟,一口咬定周臨淵謀逆,雖然後來查無實據,沒法明正典刑,可他還是暗中派高手震碎了周臨淵的經脈,廢了他一身武學,將他圈禁在城郊靖王府。
這還不夠。
他怕周臨淵死灰復燃,怕他東山再起,又命人暗中下了牽機慢性毒藥,日日摻在湯藥里,要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病死在深宅大院裡。
他要讓這所謂的「救世之主」,悄無聲息地爛在泥里,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可三年來,周臨淵經歷了一次次的意外,一次次的死裡逃生。
藥性失效,死而復生,密獄崩塌,侍女突圍,宗室攔駕……
到如今對方遠赴西境,連戰連捷,威名日盛,反倒越來越有當年鼎盛之時的勢頭。
「他救得了天下,卻救不了他自己。」
周承業聲音冷硬,帶著幾分執拗的戾氣,「這江山是朕的,朕才是大曜的皇帝。他想救世,先問問朕答不答應!」
玄真子靜靜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個執拗撒潑的孩童。
「陛下以為,三年前的兵變,陛下做得天衣無縫?」
他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陛下以為,靖王經脈盡碎,就沒有翻盤的希望了?陛下以為,區區牽機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什麼意思?」周承業瞳孔驟縮,心頭猛地一跳。
「貧道的意思是,靖王此生,本就應了『應劫而生』四個字。」
玄真子緩步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悠遠得像是從亘古傳來:「他的劫難,從來不是陛下給的。陛下的打壓、下毒、流放,不過是恰好應了他的劫數罷了。」
「劫數越重,覺醒越徹底。」
「陛下步步緊逼,不過是在幫他渡劫,幫他一步步喚醒宿慧,重回本來的位置。」
轟——
這話如同驚雷,炸在周承業腦海里。
他費盡心機的打壓、算計、毒殺,到頭來,居然是在幫周臨淵?
幫他渡劫?
幫他覺醒?
「不可能!」周承業失聲脫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朕不信!區區一個廢人,經脈盡碎,手無縛雞之力,怎麼可能……」
「陛下不信,如今不就擺在眼前?」
玄真子轉過身,目光清亮如寒星,直直看向周承業:「三千破萬軍,半日解白狼關之圍;飲馬川一戰,三千對三萬,陣斬對方主帥,大破敵軍。陛下自己想想,這合乎凡俗常理嗎?」
「靖王經脈盡碎三年,日日被牽機毒侵蝕,久病纏身,油盡燈枯。一朝起身,便能領兵作戰,連戰連捷?」
「尋常武人,別說經脈盡碎,便是受點輕傷,也戰力大減。他倒好,越廢越強?」
一連串的反問,問得周承業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微微顫抖,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願信。
可事實就血淋淋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荒峽之中,他精心培養十年的三十六名死士,悄無聲息全軍覆沒,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白狼關下,秦武五千大軍都解不了的圍,周臨淵三千人便半日擊潰;飲馬川三萬鐵騎,在他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
一樁樁,一件件,都超出了凡俗戰爭的常理。
「那……那是他運氣好!」周承業嘴硬,可語氣早已泄了底氣,帶著幾分自欺欺人。
玄真子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悲憫。
「運氣?」
「陛下可曾見過,有人運氣能好到這個地步?次次死裡逃生,回回逆勢翻盤?」
「實話告訴陛下吧。」
玄真子收起笑容,語氣鄭重了幾分,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周承業耳中:
「靖王宿慧,已然覺醒。」
「他早就不是凡人了。」
「昔日他跌落凡塵,散盡修為,忘卻前塵,是為歷劫。如今劫數將滿,自然一步步回歸本來面目。」
「接下來,便是他收攏氣運,登臨帝位,重整山河的時候了。」
這句話落地,殿內瞬間死寂。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周承業渾身僵硬,如墜冰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四肢冰涼,指尖發麻。
登臨帝位?
他要搶朕的皇位?!
「不!」
周承業失聲驚呼,隨即猛地回神,眼中布滿血絲,帶著難以掩飾的暴戾與慌亂,「不可能!這皇位是朕的!是朕辛辛苦苦掙來的!」
「他想登基,除非朕死!」
他死死盯著玄真子,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哀求,又帶著幾分帝王的狠厲:「道長,當年是你幫朕登基的!你一定有辦法!你幫朕!幫朕除掉他!」
「無論要什麼代價,朕都願意給!」
「金山銀山,土地封號,道長想要什麼,朕都能給!」
玄真子看著他失態的模樣,沉默了許久。
殿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殿門吱呀作響,燭火劇烈搖曳,幾乎要熄滅。
良久,玄真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詭異:
「辦法,不是沒有。」
「只是陛下要想清楚。逆天而行,強改天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且這代價,不是一般的大。」
周承業眼中瞬間爆發出精光,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朕不怕代價!」
「只要能除掉周臨淵,坐穩這江山,朕什麼都願意!」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容扭曲,眼底滿是執念與狠厲。
玄真子靜靜看了他半晌,微微嘆了口氣。
「既然陛下執意如此,那貧道便再幫陛下一次。」
他拂袖轉身,走到三清像前,從香案底下取出一個漆黑的木匣,輕輕放在案上。
木盒古樸,刻著繁複的符文,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之氣。
「此乃鎖龍釘,以九幽寒鐵淬鍊,刻有鎖龍符咒。」
玄真子聲音低沉:「陛下找機會,將這三枚釘子,釘在靖王的生辰八字對應的風水位上。釘住他的龍脈,鎖了他的氣運,讓他宿慧再深,也發揮不出來,一身本事,盡數埋沒。」
「屆時,他便會慢慢氣運衰敗,百病纏身,戰力盡失,再難有任何作為。」
周承業死死盯著那隻木匣,眼神灼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有用?」他聲音發顫。
「陛下可以試試。」玄真子淡淡道,「只是貧道有言在先。強改天命,必遭反噬。陛下用了此物,日後大曜江山,怕是要折損十年氣運。」
「而且,這只能困他一時,困不了一世。最多三年,三年之後,符咒之力漸弱,他還是會慢慢恢復。」
「三年?」周承業眼神閃爍。
足夠了。
三年時間,足夠他徹底剪除周臨淵的羽翼,收回西境軍政大權,將對方徹底拿捏在掌心。
甚至……三年內,找個機會,徹底除掉他,永絕後患。
「好!」
周承業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拿那木匣。
「別急。」玄真子卻按住了木匣,抬眸看向他,眼神深邃,「陛下還要答應貧道一件事。」
「道長請說!」周承業急聲道。
「此事過後,無論成敗,貧道都會離開京城,雲遊天下。」玄真子淡淡道,「日後朝中無論發生何事,陛下都不得再找貧道。」
「這……」周承業一愣,「道長要走?」
「塵緣已了,自然該走。」玄真子笑了笑,「再留下去,怕是要遭天譴了。」
周承業心思急轉。
玄真子走了也好。
當年他奪嫡的隱秘,還有今日鎖龍釘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玄真子一走,便永遠沒人知道這些隱秘。
「好。」周承業立刻點頭,「朕答應道長。事成之後,道長儘管雲遊,朕絕不阻攔。」
玄真子這才鬆開手,將木匣推到他面前。
「記住,釘子必須在月圓之夜,埋入靖王治所的四個方位,對應生辰八字。差一分一毫,都不靈驗。」
「朕記住了。」周承業緊緊攥住木匣,冰涼的觸感隔著木匣傳來,卻讓他心頭一片火熱。
彷佛只要有了這東西,就能徹底除掉周臨淵這個心腹大患。
「夜深了,陛下請回吧。」玄真子拂袖,轉過身去,背對著周承業,「貧道也該收拾行裝,明日便離京。」
周承業握著木匣,心事重重,也不多留,躬身一禮,轉身便快步出了清玄觀。
夜色沉沉,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深處。
三清殿中,玄真子靜靜立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天意從來高難問……」
「陛下,你又何必呢……」
他抬頭望向三清像,燭火搖曳,神像肅穆,卻照不亮這世間的人心執念。
而此刻的周承業,握著手裡的木匣,腳步匆匆,心底的狠厲與執念,卻越來越盛。
周臨淵,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天命硬,還是朕的手段硬!
這皇位,是朕的。
誰也搶不走!
夜風卷著落葉,掃過空蕩蕩的長街,皇城的夜色,愈發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