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落葉滿街。
周臨淵的車隊抵達京城外的時候,正是午後。
城門口,早已有人等候。
宗正寺的官員,鴻臚寺的禮官,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文武官員,三三兩兩站在一旁,竊竊私語。
誰都想看看,這位坐鎮西境、威名赫赫的靖王,三年之後重回京城,是何等模樣。
馬車停下,周臨淵緩步下車。
一身玄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深邃,比三年前,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沉穩銳利。
站在那裡,不怒自威,自帶一方諸侯的氣度。
「恭迎靖王殿下回京!」
宗正寺官員上前,躬身行禮。
周臨淵微微頷首:「有勞諸位。」
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一眾官員心中,都是暗暗詫異。
三年幽禁,經脈盡碎,本該是落魄頹廢的廢王。
可眼前之人,哪裡有半分頹廢之態?
分明是執掌一方、殺伐決斷的實權藩王。
難怪聖上如此忌憚。
這般人物,果然不能久居外藩。
「殿下,聖上有旨,殿下一路辛勞,先回靖王府歇息。明日早朝,入宮覲見。」宗正寺官員道。
「本王知曉了。」周臨淵淡淡點頭。
他也不多言,轉身上車。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朝著靖王府而去。
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那就是靖王?看著挺精神的啊,不像傳聞中那樣病懨懨的。」
「人家可是在西境打了大勝仗的,怎麼可能病懨懨的。」
「也是……聽說靖王可厲害了,打得柔然人不敢南下。」
百姓們低聲議論著,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敬佩。
周臨淵坐在車中,撩開車簾一角,看著闊別三年的京城街景。
繁華依舊,人事已非。
「陛下,我們直接回府嗎?」蘇晚低聲問。
「嗯。」周臨淵點頭,「先回府,靜觀其變。」
「靖儀和公主那邊,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胡二小姐已經悄悄去公主府了,和大小姐匯合了。」蘇晚道。
胡靖儀沒有公開身份,悄悄進了昭陽公主府,和胡靖韶匯合。
姐妹二人,一明一暗,在京城之中,正好行事。
周臨淵微微頷首。
有她們姐妹在京城暗處,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馬車一路行至靖王府。
三年未曾入住的府邸,早已被打掃乾淨,一應陳設俱全。
顯然是周承業特意安排的。
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
至於暗處,布置了多少眼線,多少埋伏,就不好說了。
「王爺,府中各處,都查過了。」蘇晚進來稟報,「暗處一共十二名暗衛,都標記好了。另外,府中也埋了不少監聽的小玩意兒。」
周臨淵淡淡一笑:「無妨。」
「他想監視,便讓他監視。」
「這段日子,我們便安安分分,待在府中。」
他倒要看看,周承業準備什麼時候出招。
……
第二日,早朝。
周臨淵一身親王朝服,入朝覲見。
太和殿上,百官雲集。
周承業端坐龍椅,看著下方款款走來的靖王,眼神幽深。
三年未見,周臨淵似乎變了很多。
身形依舊清瘦,卻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溫潤平和,也沒有了幽禁三年的頹廢落寞。
整個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劍,鋒芒內斂,卻透著危險的氣息。
「臣,周臨淵,參見陛下。」
周臨淵躬身行禮,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平身吧。」周承業淡淡開口,「皇弟鎮守西境,勞苦功高。一路回京,辛苦了。」
「為國守土,臣之本分,不敢言苦。」周臨淵起身,垂首而立。
一番君臣對話,看似平和,卻處處透著試探。
接下來,便是例行的奏對。
周臨淵將西境的軍務、民政、糧秣、邊防,一一奏明。
條理清晰,資料詳實,聽得滿朝文武頻頻點頭。
能把西境治理得這麼好,靖王果然有本事。
周承業聽著,心中更是忌憚。
西境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軍政民生,樣樣出色。
這等手段,豈是尋常藩王能有的?
「皇弟治政有方,朕心甚慰。」周承業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西境初定,還需皇弟多多費心。」
「只是皇弟久鎮邊陲,也辛苦。此番回京,便多住些時日,好好休養。」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心中一動。
聽這意思,聖上是想把靖王留在京城,不讓回西境了?
這是要明升暗降,削奪兵權啊。
周臨淵心中瞭然。
果然。
召他回來,就是為了扣住他,不讓他回西境。
他面上不動聲色,躬身道:「臣遵旨。」
「臣也正想回京,好好侍奉陛下,盡人臣之孝。」
一副順從的模樣,沒有半分牴觸。
周承業反而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周臨淵會推脫,會想辦法回西境。
沒想到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難道他真的沒有異心?
還是……另有圖謀?
周承業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
「退朝吧。」
「退朝——」
百官躬身,目送帝王離去。
早朝散去,眾臣紛紛圍上前來,和周臨淵寒暄。
有真心交好的,有試探的,也有湊熱鬧的。
周臨淵一一應對,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眾官員心中,更是暗暗佩服。
難怪靖王能在西境混得風生水起,這份人情世故的拿捏,便非同一般。
應付完百官,周臨淵出了皇宮,回靖王府。
剛回府,胡靖韶便悄悄從密道來了。
「陛下。」
胡靖韶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怎麼樣?周承業沒為難陛下吧?」
胡靖儀也跟在後面,同樣一臉擔憂。
周臨淵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
「他想把我留在京城,削奪兵權。我已經應下了。」
「啊?」胡靖韶一愣,「那西境怎麼辦?」
「西境有秦武在,出不了大亂子。」周臨淵道,「再說,我留在京城,也未必是壞事。」
「周承業以為把我困在京城,就能高枕無憂。卻不知道,京城這潭水,才更好渾水摸魚。」
他留在京城,才能更好地攪動風雲,破掉這輪迴棋局。
總躲在西境,反而被動。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胡靖儀問道。
「等。」周臨淵淡淡道,「等周承業出招。」
「他費盡心機把我召回來,不可能就這麼算了。肯定還有後手。」
他太了解帝王心性了。
猜忌一旦生根,只會越長越深。
周承業絕不會就這麼放過他。
果然,不過幾日,風波便起。
先是有御史彈劾,說靖王在西境,私吞軍餉,苛待士卒。
接著又有人說,靖王暗中勾結柔然,意圖不軌。
各種罪名,層出不窮。
今日一本,明日一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輪番上陣。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聖上的意思。
要一步步羅織罪名,廢掉靖王。
靖王府中,胡靖韶看著搜集來的彈劾奏摺,氣得小臉通紅。
「太過分了!這些人,怎麼能血口噴人!」
「什麼私吞軍餉,勾結柔然,全是胡說八道!」
胡靖儀也皺著眉:「周承業這是要動手了。」
「陛下,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任由他們潑髒水吧?」
周臨淵坐在椅上,翻看著那些彈劾的摺子,神色平靜,一點都不著急。
「別急。」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
「這些彈劾,沒一個有實據,不過是捕風捉影,傷不了我。」
他看得很清楚。
周承業還在試探,還在找證據。
這些彈劾,不過是火力偵察,看看他的反應。
若是自亂陣腳,反而落了下乘。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胡靖韶不甘心。
「當然不是。」周臨淵放下摺子,眸光一抬,「光等著,可不是我的風格。」
「他出招,我們也該回敬回敬。」
「蘇晚。」
「屬下在。」
「去,把張文遠在西境貪墨的證據,還有秦武手下幾個將領吃空餉的證據,悄悄放出去。」
周臨淵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他不是想查西境的帳嗎?那就好好查查。」
「我倒要看看,查到最後,難堪的是誰。」
他在西境那麼久,這些官員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張文遠貪墨,秦武手下將領吃空餉,這些都是公開的秘密。
以前他不想動,是沒必要。
如今周承業想拿西境的事做文章,那就別怪他把水攪渾。
「是!」蘇晚領命,立刻去安排。
胡靖韶眼睛一亮:「好主意!把水攪渾,看他們還怎麼彈劾陛下。」
周臨淵淡淡一笑。
這只是開始。
京城的棋局,才剛剛落子。
想對付他?
周承業還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