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大殿之內,靜謐肅穆,餘溫尚存。
李承干身姿挺拔,端立原地,眉眼噙著一抹溫潤從容的笑意。
方才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對峙,他已然絕境翻盤,洗去大半謀逆嫌疑。
眼下局勢稍穩,正是暗中布局、收攏勢力的最佳時機。
他目光溫和地看向身前三位年少勛貴,語氣淡然卻帶著十足的分量。
「替孤向幾位國公府的長輩帶一句安好。」
「待東宮諸事穩妥,孤擇日便親自登門拜訪諸位老國公。」
輕言兩語,暗藏深意。
看似只是晚輩對長輩的尋常問候,實則是李承干刻意放出的緩和訊號。
他要藉著這份謙和姿態,徐徐吹起朝堂風向,攪動各方勢力的天平。
歷經太極宮生死一問、朝堂唇槍舌劍,李承乾的心境早已徹底蛻變。
如今的他,不再只求苟全性命、安穩保身。
被動隱忍的階段已然落幕,屬於他的反擊棋局,從此刻正式落子。
他要步步為營,反向推演局勢,扭轉所有不利局面,奪回屬於儲君的權柄。
就在李震、程處默、李德謇三人躬身頷首,準備轉身離去之際。
李承干眸光微動,心中敲定萬全計策,忽然開口叫住了三人。
「對了,三位且留步。」
三人聞聲,腳步齊齊頓住,疑惑地回身望向儲君。
李承干唇角笑意愈發真切,語氣隨性坦蕩,不帶半分儲君架子。
「你我四人,近日同守東宮,共經風波,更是一同直面刀光險境。」
「數次患難與共,出生入死,情誼早已遠超尋常君臣侍從。」
「既然緣分至此,不如索性結為異姓兄弟,往後同心同德,守望相助如何?」
這一句提議輕飄飄入耳,卻宛若驚雷落地,震得滿堂寂靜。
李震、程處默、李德謇三人渾身一僵,瞳孔驟縮,當場呆立原地。
四人皆是年少心性,可身份雲泥之別,天差地別。
一位是大唐正統儲君,未來的天下君主。
三人只是國公後輩、東宮陪讀侍從,地位懸殊至極。
太子主動提出結拜兄弟,這等破天荒的殊榮,簡直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三人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徹底陷入失神呆滯的狀態。
而表面溫和隨性的李承干,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深邃精亮的眸光。
他心中算盤打得通透,布局極為深遠。
李靖、李勣、程知節這一眾開國老國公,皆是朝堂老狐狸。
半生沉浮宦海,心思縝密,城府極深,眼光毒辣到極致。
尋常拉攏、示好、施恩,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只要李承干稍有借力權臣的苗頭,這群老臣一眼便能看穿他的用意。
屆時不僅無法借勢,反而會被對方刻意疏離、刻意避嫌。
老臣站隊向來謹慎,絕不會輕易捲入儲君紛爭,徒惹禍端。
可棋局換一種下法,結果便會截然不同。
既然拉攏父輩行不通,那便先穩穩拿下他們的子嗣後輩。
少年情誼純粹真摯,無朝堂算計,無利害猜忌。
以兄弟情義捆綁羈絆,遠比朝堂利益結盟更加牢固、更加隱秘。
這從來不是拙劣的利用與算計。
而是以真情鋪墊羈絆,以情義鎖住世家。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這只會是少年意氣、患難結義的千古佳話。
絕不會有人察覺,這是儲君暗中收攏世家力量的驚天布局。
短暫的死寂過後,三人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寫滿惶恐、慌亂與不敢置信。
四人身份差距懸殊,儲君與臣子結義,逾越禮制,不合規矩。
三人慌忙齊齊擺手,語氣急促惶恐,連連推辭。
「殿下!萬萬不可!此事萬萬不妥!」
「臣等蒲柳之姿,卑微後輩,怎敢與儲君殿下結拜兄弟!」
「君臣尊卑有序,禮制不可廢,此事實在不合體統,還望殿下收回成命!」
程處默性子最急,率先開口勸諫,滿臉惶恐不安。
李震緊隨其後,躬身拱手,態度恭敬至極。
「殿下厚愛,臣等銘感五內,只是尊卑有別,絕無此理!」
李德謇性子沉穩,亦是連連搖頭,語氣懇切。
「殿下此舉太過驚世駭俗,傳揚出去,於殿下儲君聲望有損,萬萬不可!」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恪守禮制,不敢僭越半分。
李承干卻神色坦然,一臉理所當然,絲毫沒有作罷的意思。
他微微挑眉,語氣輕鬆從容,反問眾人。
「尊卑有序不假,可患難情誼,從來不分身份高低。」
「再說,處默之父、李震之父,早年於亂世之中,也曾與諸將結義同盟。」
「當年瓦崗群雄結義,傳為佳話,我輩效仿先輩,何來不妥?」
此話一出,原本惶恐推辭的三人,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青一陣白一陣,神色糾結僵硬,堪比吞了黃連,有苦難言。
三人心中暗自苦笑,恨不得閉口捂耳。
旁人或許不知,他們身為國公子嗣,最是清楚其中利害。
瓦崗結義,看似意氣千秋,實則結局悽慘,分崩離析,手足反目者比比皆是。
這段往事,在大唐朝堂之中本就是敏感忌諱,無人輕易提及。
誰也不敢拿瓦崗舊盟當作佳話效仿,那是妥妥的不祥之兆。
李承干看著三人難言的窘迫神色,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失言。
他穿越而來,一時順口,竟忘了大唐當下的朝堂忌諱。
瓦崗結義,在此時的大環境裡,根本算不上美談。
他當即淡然改口,從容化解尷尬。
「是孤失言,瓦崗舊事不提便罷。」
「咱們不學瓦崗,效仿千古流傳的桃園結義便可。」
「眼下陽春三月,東宮桃花盛放,爛漫如海,恰逢其時,最是應景。」
桃園三結義,忠義傳千秋,是世間人人稱頌的情義典範。
此話落下,三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
彼此對視一眼,眼底褪去惶恐,只剩下極致的震驚與滾燙的激動。
他們不過是入宮陪讀、伴駕習武的勛貴子弟。
日常唯唯諾諾,謹守本分,只求安穩侍奉東宮。
從未敢妄想能與當朝太子平輩論交,結為異姓手足。
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結義,是天大的殊榮,是旁人十世難求的機緣。
若是事成,從此他們便是太子義弟,身份地位、前程命運,盡數改寫。
這份沉甸甸的機緣,砸得三人心神震顫,久久無法平復。
李承干根本不給三人猶豫推辭、反覆糾結的機會。
他氣場一開,沉聲對著殿外朗聲吩咐。
「來人!即刻前往宜春宮外桃林,置辦香案、三牲、美酒!」
「速速布置妥當,孤今日要與三位賢弟,桃園結義,立誓同心!」
殿外侍衛躬身領命,應聲退下,火速前往籌備。
片刻之間,宜春宮外的千畝桃林,瞬間忙碌起來。
時值暮春,暖風和煦。
滿林桃花灼灼盛開,層層疊疊的粉白花瓣壓滿枝頭。
遠遠望去,如雲似霞,爛漫傾城,美不勝收。
溫柔春風穿林而過,捲起漫天紛飛的花瓣。
落英繽紛,漫天飄舞,唯美壯闊,恰好襯得結義儀式忠義浪漫。
香案迅速擺立正中,清香線香整齊陳列,醴酒滿樽,三牲齊備。
莊重肅穆的結義排場,已然盡數備好。
四人立於桃林之中,靜待吉時,氛圍莊重而熱烈。
風波落定,喧囂漸息,四人的心也徹底沉靜下來。
結義儀式雖定,可心中暗藏的朝堂算計,依舊縈繞眾人心頭。
性情最為沉穩縝密的李德謇,眉頭微蹙,率先開口出聲。
他心思周全,思慮深遠,比其餘二人更為冷靜。
「殿下,諸位兄弟。」
「今日你我結義是天大喜事,可朝堂局勢依舊暗流洶湧。」
「長孫太尉一眾老臣,皆是陛下親手欽點的肱骨重臣,根深蒂固,權柄滔天。」
「以我們眼下的勢力與資歷,尚且稚嫩,萬萬不可貿然與之硬碰。」
「此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圖之,步步盤算,靜待時機,不可操之過急。」
他言語沉穩,句句屬實,冷靜點破當下局勢的短板。
李承干聞言,淡淡一笑,神色從容不迫,胸有成竹。
他抬手輕拍李德謇的肩頭,語氣舒緩,安撫眾人心緒。
「德謇所言極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朝堂棋局,本就需要慢磨慢算。」
「今日你我兄弟結義,便是布局第一步,已是莫大收穫。」
「煩心事暫且擱置一旁,今日只論兄弟情義,不談朝堂紛爭。」
「稍後孤在東宮大擺宴席,你我四兄弟痛飲美酒,不醉不歸!」
歷經生死患難,終得心腹手足,李承干心中暢快無比。
在他眼中,從今日結義這一刻起,局面已然徹底逆轉。
有三大國公後輩為自己心腹臂膀,等於間接繫結三方世家勢力。
往後只需靜待風向,溫水煮蛙,朝堂局勢自會一點點向自己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