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正門之前,天光朗朗,儀仗肅然。
滿朝文武、宮中侍從、隨駕學子盡數垂立兩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皆齊刷刷聚焦在殿階之前的兩位皇子身上。
一身太子蟒袍的李承干身姿挺拔,立於眾人視線中央。
他眉眼溫潤,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看上去溫和無害。
沒有半分儲君的盛氣凌人,反倒帶著幾分兄長的親和暖意。
他微微抬手,語氣從容輕柔,對著不遠處的魏王李泰開口傳喚。
「來來來,青雀,移步到孤的跟前來。」
話音溫和,聽不出半分怒意,不見絲毫威壓。
可就是這樣一句看似普通的傳喚,卻讓御座旁的李世民眼底微亮。
李世民立於高處,靜靜俯瞰著下方的太子,心底暗自讚許。
他閱人無數、馭臣半生,一眼便看透了李承乾的行事章法。
方才殿中對峙之時,李承干執意讓李泰依禮躬身、尊稱太子。
強硬恪守君臣尊卑,擺明儲君威儀,立住了大唐太子的規矩。
那是公堂朝堂,是萬眾矚目之地,禮法大於親情。
必須尊卑有序,必須讓朝野上下看清儲君的絕對權威。
而此刻當眾柔聲傳喚、主動示好親近。
卻是拋開朝堂禮法,彰顯血脈相連的兄弟溫情。
先立威嚴,再施親和,恩威並濟,張弛有度。
這份心性、這份城府、這份拿捏人心的手段,全然不像一個少年皇子。
哪怕是久經朝堂博弈的老臣,也未必有這般通透通透的處事格局。
李世民看著殿下行事從容的長子,眉宇間悄然漾起一絲欣慰笑意。
心底暗自感慨,自己的這個長子,性子是真的越來越像自己了。
心思縝密,布局周全,深諳馭人之道,懂得收放自如。
在場文武百官、太學生員,皆是飽讀詩書、深諳權謀之人。
眾人所見所想,與李世民幾乎別無二致。
所有人都覺得,太子殿下顧全大局,威儀與溫情兼備。
既守住了儲君體面,又顧全了兄弟手足的情分,堪稱仁厚儲君。
唯有當事人魏王李泰,心底非但沒有半分暖意,反倒怒火翻騰。
他垂立原地,低垂的眼眸之中,戾氣與不甘瘋狂滋生蔓延。
李泰心底滿是不服、不忿、不甘與嫉妒。
李承干不過比自己年長一歲而已。
同是太宗嫡子,同出一母同胞,憑什麼他生來便是儲君?
憑什麼區區一歲之差,便要日日對其躬身行禮、俯首稱臣?
憑什麼李承干可以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耀武揚威、拿捏姿態?
看著李承干那副溫和大度、籠絡人心的模樣,李泰只覺得無比刺眼。
他在心底咬牙暗恨,悄然埋下了挑釁對峙的心思。
「李承干,你不過是占了長幼次序的便宜罷了。」
「今日這般故作大度、假意親和,無非是想博個仁厚名聲。」
「你想裝賢良、攏人心,我偏不讓你如願!」
「等著!看我接下來如何打亂你的節奏,徹底搞崩你的心態!」
李泰暗自攥緊雙拳,心底已經打定主意,要伺機反擊,折辱太子。
滿場眾人之中,唯獨長孫無忌眸光深沉,心生警惕。
這位當朝國舅、輔政重臣,歷經儲位風波,最是看透人心詭譎。
他靜靜看著神色溫和的李承干,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蹙起。
旁人皆以為太子沉寂三年,性情溫和、仁厚守禮、易於拿捏。
可只有長孫無忌清楚,李承幹這三年韜光養晦、收斂鋒芒。
看似與世無爭,實則心性深沉、隱忍狠絕,絕非表面那般和善。
他心底隱隱生出一股強烈的預感。
今日殿前奏對風波未平,太子主動召魏王近身,絕非示好。
若是李泰不知收斂、貿然上前,必定會發生驚天變故。
一場誰都無法預料、誰都無法輕易收場的大亂子,即將爆發。
奈何此刻的李泰,被心底的妒火與不甘徹底沖昏了頭腦。
滿心都是挑釁對峙、攪亂局勢的念頭,根本聽不進任何警示。
在萬眾各異的心思流轉之中,李泰整理了一番親王錦袍。
壓下心底翻騰的怒火,邁步緩緩朝著李承乾的方向走去。
幾步之間,他便行至李承干身前三尺之地,穩穩站定。
他正欲開口,佯裝恭敬,實則暗藏機鋒地開口辯駁。
身前的李承干卻再度抬手,唇角笑意依舊溫和。
語氣輕柔,依舊是那副親和兄長的姿態。
「來來來,再靠近一些。」
就是這一句看似無害的話語,瞬間讓全場氣氛悄然異變。
李泰心底驟然一咯噔,莫名生出一股極致的詭異與不安。
說不清哪裡不對,可渾身汗毛卻已然悄然豎立。
高處的李世民眸光一凝,心底瞬間升起同樣的異樣預感。
兩側文武百官、太學生員,也盡數察覺氛圍不對。
太子此舉,太過溫和,太過從容,溫和得有些反常。
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凝神觀望,靜待下文。
可身體的本能,終究快過腦海的思慮。
李泰來不及細想,下意識順著李承乾的示意。
身形微微前傾,主動湊近了半寸,縮短了二人的距離。
就是此刻!
時機已至!
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清脆刺耳、震徹全場的巴掌聲驟然炸響!
「啪!」
這一聲巨響,乾脆利落、力道十足!
瞬間撕碎了太極宮門前極致的靜謐與肅穆!
空曠莊重的宮門前,本是落針可聞。
此刻這一記耳光聲轟然迴蕩,層層擴散,響徹天地之間。
在場所有人,包括九五之尊的李世民,盡數瞬間僵在原地。
一個個瞠目結舌,大腦一片空白,徹底陷入呆滯。
最懵的,當屬直面這一記耳光的當事人,魏王李泰。
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劇痛傳來,嗡嗡作響,耳鳴不止。
他整個人徹底僵立當場,腦子一片混沌,一片空白。
怔怔地立在原地,全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瞳孔劇烈震顫,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惶恐。
不是預想中的言語交鋒、機鋒對峙。
不是自己謀劃的心態拉扯、輿論反擊。
居然是……直接動手?!
李承干居然敢在文武百官面前,當眾掌摑當朝魏王?!
短短一瞬的凝滯過後,全場徹底炸開了鍋!
壓抑許久的寂靜瞬間碎裂,細碎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無數人強壓著心底的震撼,低聲議論,滿臉駭然。
「我的天!臣……臣沒看錯吧!太子殿下當眾掌摑魏王殿下!」
「瘋了!今日太極宮當真是風波迭起,百年難遇的奇景啊!」
「儲君當眾掌摑嫡王,這等兄弟對峙場面,十年都未必能見一次!」
「噤聲!速速閉嘴!」身旁同僚慌忙拉扯勸阻,神色驚恐。
「朝堂禁地,皇家私事,豈容你我妄議!」
「不想惹禍上身、不想今日走不出太極宮,就立刻閉口藏舌!」
「對對對!只看不語,明哲保身,萬萬不可多言半句!」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嚇得心驚膽戰。
場面看似細碎嘈雜,實則人人惶恐,不敢高聲喧譁。
短暫的譁然過後,御階之上的李世民終於驟然回神。
幾乎是同一時間,挨了耳光、徹底羞怒的李泰,也猛然清醒。
父子二人情緒同步炸裂,異口同聲,厲聲怒喝!
語氣之中,盛滿了極致的憤怒、難以置信的驚詫與滔天怒火!
「李承干!你在幹什麼!」
李泰雙目赤紅,眼底妒火、怒火、羞憤之火交織翻騰。
他自幼嬌生慣養,深得父皇寵愛,何時受過這般奇恥大辱?
金尊玉貴的嫡親王,當眾被兄長掌摑,顏面盡失,尊嚴掃地!
這一刻,他徹底被怒火衝垮了所有理智。
全然顧不上皇室儀態、親王體面、君臣規矩。
渾身戾氣暴漲,身形一撲,就要朝著李承干衝撞而去。
他不顧一切,只想撲上去與李承干撕扯對峙、決一死戰!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更是龍顏大怒,龍袍袖袍猛然一揮。
周身帝王威壓轟然爆發,厲聲對著李承干厲聲呵斥。
「太子!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文武百官、天下學子盡皆在此!」
「你竟敢當眾手足相殘、動手施暴!」
「這般荒唐放肆、目無規矩、不顧體統!」
「你當真要逼朕廢儲、治你重罪不成!」
李世民龍顏震怒,聲色俱厲,字字皆是雷霆之怒。
滿場文武見狀,心頭齊齊一沉,只覺太子大勢已去。
所有人都以為,今日李承干衝動施暴,已然自毀前程。
儲君之位,恐怕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可就在李世民盛氣斥責、李泰瘋撲而上的瞬間。
李承干神色未變,從容淡定,不見半分慌亂畏懼。
身形輕輕一側,步伐飄逸淡然,不費吹灰之力。
便如同閒庭信步一般,輕巧避開了李泰氣急敗壞的撲擊。
李泰本就身形豐腴,沖勢極猛,重心徹底前傾。
此刻撲空之下,根本無法收住身形。
就在他身形失衡、即將踉蹌倒地的剎那。
李承干左腳看似隨意向前輕輕一遞,恰到好處卡在他腳下。
一道細微的絆身巧勁悄然送出。
轟隆!
失重感瞬間席捲李泰全身!
他龐大的身軀徹底失去所有平衡,狠狠向前撲倒!
「噗通!」
一聲沉悶厚重的撞擊聲轟然響起!
豐腴的身軀重重砸在堅硬平整的白玉石地面之上!
落地力道極重,震得他五臟六腑皆隱隱發疼。
甚至讓腳下平整的石地面,都彷佛微微震顫了一瞬。
場面狼狽至極,滑稽至極,徹底撕碎了魏王所有尊貴體面。
全場死寂!
所有人瞪大雙眼,怔怔看著地上狼狽趴伏的李泰。
再看看身姿挺拔、從容淡漠的太子李承干。
心底的震撼,再度攀升到了頂峰!
李承干立於原地,身姿從容,神色平靜無波。
他垂眸看向地上狼狽不堪、怒火滔天的李泰。
緩緩開口,語氣淡然,卻帶著無可辯駁的通透與強勢。
「孤知曉,父皇與青雀,還有在場諸位臣工,此刻皆是心急如焚。」
「但孤奉勸一句,諸位,先稍安勿躁,靜心聽孤一言。」
他語氣平緩,不疾不徐,字字清晰,響徹全場。
瞬間壓下了滿場的躁動,壓下了李世民的雷霆怒火。
所有人下意識凝神靜氣,靜待他的後續言辭。
李承干眸光掃過全場,眼底帶著通透的清醒與絕對的道理。
緩緩道出自己今日當眾動手的真正緣由,句句誅心!
「孤今日這般行事,不為私怨,不為泄憤,只為講明一個世間至理。」
「世人皆是如此,旁觀者永遠通透,當局者永遠憋屈。」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永遠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此前張玄素數次當眾折辱孤,言辭犀利、步步緊逼、無視儲君體面。」
「朝野上下,無數人紛紛勸諫孤,要寬仁、要大度、要容人、要隱忍。」
「人人都勸孤,身為儲君,當有容人之量,不可與臣工置氣相爭。」
「就連青雀你,此前也屢屢暗諷孤心胸狹隘,不夠寬仁敦厚。」
李承干話鋒一轉,目光精準落在地上的李泰身上。
語氣帶著極致的反問與碾壓,邏輯閉環,無可辯駁。
「好!那今日孤便成全你心中的大道!」
「今日孤身為大唐儲君、身為你的嫡親兄長。」
「當眾予你一掌,折你顏面、挫你氣勢。」
「那麼按照諸位常說的寬仁大度之道。」
「青雀,你身為弟弟,是不是也該對孤寬仁大度、包容隱忍?」
「是不是也該學學孤平日裡的胸襟,不惱不怒、坦然釋懷?」
一番層層遞進、邏輯縝密的話語落下,全場瞬間失語。
所有人瞬間聽懂了李承乾的絕殺反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所有人標榜的聖人道理,狠狠打臉所有雙標之人!
用李泰推崇的寬仁之道,反向約束肆意雙標的李泰!
李承干神色微微一緩,眼底戾氣盡數收斂。
他微微躬身,對著地上的李泰,鄭重拱手作揖。
姿態誠懇,神色端正,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退讓與謙和。
「青雀,方才是兄長魯莽,一時失度,傷了你顏面。」
「孤在此,給你賠個不是。」
「還望你寬宏大量,效仿聖賢之道,多多原諒兄長這一次過失。」
話音落下,全場徹底鴉雀無聲,無人能言。
極致的爽感與通透感,瞬間席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
誰也沒想到,看似衝動魯莽的掌摑之舉。
背後竟然藏著如此縝密、如此絕妙、如此滴水不漏的權謀布局!
此前咄咄逼人、滿口寬仁大義的李泰,瞬間被釘在尷尬的絕境之中。
若是他順勢原諒,便是預設了李承乾的道理,自認雙標狹隘。
若是他不肯原諒、依舊暴怒,便是打破了自己推崇的寬仁大義。
無論如何選擇,皆是輸局!
御階之上,原本怒火滔天、欲要嚴懲太子的李世民。
到了嘴邊的怒斥、懲戒、廢儲之言,瞬間被盡數堵回喉嚨。
他怔怔看著從容立論、句句在理的長子,心底五味雜陳。
滿腔怒火硬生生被壓滅,只剩下無盡的震驚與複雜。
滿朝文武、太學生員,此刻盡數啞口無言、心悅誠服。
眾人怔怔立於原地,心底只剩無盡的震撼與敬畏。
原來!
所有人都看錯了這位沉寂三年的太子!
三年蟄伏,三年沉默,三年不爭不搶。
從來不是懦弱無能,不是心性溫和,不是不堪儲位!
而是蓄力隱忍、靜待時機、謀定後動!
今日一戰,一言立道,一掌破局!
徹底撕破朝野雙標風氣,徹底碾壓對手的輿論攻勢!
心思通透、手段凌厲、口才卓絕、布局深遠!
眾人腦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句千古絕唱。
楚有大鳥,三年不飛,飛必沖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
春秋楚莊王,蟄伏三載,一朝崛起,稱霸諸侯,問鼎天下!
如今的李承干,蟄伏三載,一朝出手,驚艷朝野!
心性、城府、手段、格局,與昔日楚莊王如出一轍!
這般儲君,哪裡是眾人眼中的平庸守成之主?
分明是隱忍蟄伏、胸藏天地、可掌大唐盛世的千古明君!
這一刻,滿朝文武心中,再也無人敢小覷半分太子殿下!
再也無人敢覺得太子溫和可欺、軟弱無能!
眾人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這位太子,太可怕了!
隱忍三年,一朝出手,便是絕殺之局!
局勢反轉、輿論碾壓、道理完勝、全身而退!
全程占據道理高地,讓皇帝無言、讓群臣無辭、讓對手無解!
而此刻全場心緒最為複雜、最為煎熬之人,當屬唐太宗李世民。
他立於御階之上,俯瞰下方局勢,心底翻湧著無盡矛盾。
一邊,是為人父的私情與偏愛。
縱使李承干句句在理、事事占理。
可當眾掌摑親弟、讓李泰顏面掃地、受盡屈辱。
這般手足相殘的場面,依舊讓他心痛、惋惜、難以接受。
手心手背皆是肉,他終究心疼自幼聰慧乖巧的李泰。
可另一邊,是為君者的眼光與格局。
站在大唐帝王、天下共主的角度審視全域性。
李承干今日的應對,堪稱完美至極、無可挑剔!
面對群臣雙標、弟弟苛責、輿論裹挾的絕境。
他不卑不亢、借力打力、以理破局、以道服人。
手段乾脆利落,思路清晰通透,格局遠超同齡皇子。
處事有度、立論高遠、穩住儲君威儀、守住朝堂禮法。
作為大唐儲君,他不僅合格,更是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絕對有能力、有格局、有心性,執掌萬里大唐江山!
可最讓李世民心底發涼、難以釋懷的,是最後的真相。
從今日這乾脆凌厲、不留餘地的一掌與布局之中。
他徹底看清了兩個嫡子的真實關係。
李承干與李泰之間,早已無半分血脈溫情、兄弟手足之義。
有的,只有儲位之爭的殺伐、對立、猜忌與不死不休!
二人恩怨徹底割裂,裂痕無法修補,再無和解可能!
這也就意味著,未來無論誰最終登臨九五、繼承大統。
餘下的一人,等待他的結局,必然是身死道消、無一活路!
殘酷的儲位廝殺,早已在無人察覺之時,徹底定局!
一念及此,李世民心底驟然生出一絲疲憊與無奈。
他下意識移開目光,看向人群末尾靜靜佇立的幼子李治。
心底悄然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若是……若是最終是稚奴繼承大統呢?
稚奴性情溫和、仁厚善良、無爭無搶。
心性純良、待人寬厚,從不參與儲位紛爭。
若是由他登基,是不是便能保全承干與青雀二人性命?
是不是便能保全嫡子血脈,避免手足相殘的悲劇?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一般,瞬間纏繞心底。
揮之不去,愈演愈烈,悄然改變著李世民的立儲心思。
而人群之中,年僅十四歲的李治,早已被眼前一幕徹底震懾。
他微微垂首,眸光輕顫,心底翻湧著無盡的震撼與敬畏。
此刻的李治,尚且年少,心思澄澈,野心淡薄。
身為太宗嫡子,自幼生於皇家、長於深宮。
他自然擁有皇室子弟與生俱來的早熟與權欲。
也隱隱對至高無上的九五皇位,存有一絲少年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