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內,晚風徐徐吹拂。
廊下懸掛的紗燈隨風輕輕搖曳。
暖黃的光暈灑落下來,鋪在席間的案幾、杯盞之上。
今夜這場文人雅集,各路世家子弟齊聚於此。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李承干與武元慶二人身上。
李承干緩緩直起腰身,嘴角噙著一抹淡然淺笑。
他抬眼望向對面端坐的武元慶,聲音清朗,緩緩開口發問。
「不知此番,是武兄你來出題,還是由我自行選題作詩?」
武元慶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今日這場詩會,他早已打好算盤。
一心想要藉著作詩的機會,狠狠打壓眼前這名化名蕭兄的少年。
只要李承幹當場作詩失利,當眾出醜。
一旁的趙玉兒,便會看清此人徒有虛名,自然會傾心於自己。
心中盤算已定,武元慶抬起雙手,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清脆的掌聲劃破庭院之中的喧鬧。
周遭議論的賓客,瞬間安靜了大半。
武元慶目光灼灼,看向李承干,高聲開口。
「久聞蕭兄十分擅長創作邊塞詩作。」
「既然如此,那蕭兄便當場賦一首邊塞詩,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
周遭一眾世家子弟紛紛側過身子。
一雙雙眼睛,牢牢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不少人心中暗自竊喜,等著看少年臨場卡殼、無言以對的窘迫模樣。
李承干神色從容,輕輕點了點頭。
衣袍隨著他微微頷首的動作,輕輕晃動。
「好。」
「那我便作一首邊塞詩,以酬武兄出題之雅意。」
話音落下,李承干微微閉上雙眼,稍作沉吟。
下一瞬,他猛地睜開雙目,身上驟然瀰漫開一股金戈鐵馬的凜冽氣勢。
鏗鏘有力的詩句,自他口中緩緩流淌而出。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念到最後七個字的時候。
李承干刻意加重了說話的語氣。
右手手臂猛地向下狠狠一揮。
袖口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
一雙眼眸寒光凜冽,鋒芒畢露,直直望向武元慶。
那股沙場將士誓死破敵的戾氣,撲面而來。
僅僅片刻功夫,他眼底的凜冽鋒芒盡數收斂。
轉眼之間,神色又化作如春風拂面一般的溫和和煦。
他微微轉頭,看向四周眾人,語氣帶著幾分笑意。
「不知武兄,覺得此首詩作,寫得如何?」
武元慶僵坐在原地,嘴唇動了好幾下。
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出半句話來回應。
他讀書雖多,可對於詩詞品鑑的功底並不算頂尖。
一時分辨不出這首詩究竟精妙到何等境地。
一旁端坐的趙玉兒,卻已經徹底沉浸在詩句營造的壯闊意境之中。
她黛眉微微蹙起,細細回味方才的字句。
片刻之後,她猛地輕拍案幾,高聲讚嘆。
「好!」
「好一個不破樓蘭終不還!」
喝彩之聲清亮婉轉,在庭院當中悠悠迴蕩。
趙玉兒一雙美眸之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驚嘆。
她在心底暗自感慨萬千。
上一回雅集,她聽聞那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便久久難以忘懷。
從那之後,她心底便生出一份憧憬。
暗自期盼,自己的意中人,應當是一位身披重甲、馳騁疆場的大將軍。
今日再度聽見這般雄渾蒼涼的邊塞名篇。
字裡行間金戈鐵馬的氣息撲面而來。
彷佛親眼看見黃沙漫天的邊塞沙場,將士浴血戍守國門。
這般震撼,讓她控制不住心中激盪,才會當眾高聲喝彩。
周圍其餘賓客,也紛紛回過神來。
此起彼伏的讚嘆聲接連響起。
「妙哉!此詩氣魄雄渾,絕非凡俗手筆!」
「字字鏗鏘,讀來讓人熱血沸騰!」
「想不到蕭兄年紀輕輕,胸中竟有這般山河氣魄!」
聽著耳邊絡繹不絕的誇讚之聲。
武元慶的心底,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又急又妒。
他清清楚楚看見,趙玉兒望向李承乾的眼神,愈髮帶著傾慕之色。
眼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被眼前這個少年奪走。
武元慶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焦灼。
不等在場眾人的讚嘆盡數落下。
他便急忙搶在前面,匆匆開口。
「詩作確實算得上一首佳作。」
「既然如此,不如下一首,便以月亮為題,蕭兄以為如何?」
武元慶心中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方才邊塞題材,讓李承干大放異彩。
這一回,他刻意避開邊塞相關的一切意象。
挑選詠月的題目,一心想要藉此為難李承干。
他暗暗篤定,脫離了邊塞,這少年定然才思枯竭,寫不出像樣的篇章。
李承干望著武元慶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心底覺得有些好笑。
他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理了理身上寬大的錦袍衣袖。
腳步緩緩挪動,在席間緩步踱步。
一邊行走,一邊思索詩句,從容不迫地高聲吟誦。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何當金絡腦,快馬踏清秋。」
詩句落下,滿院再度陷入短暫的寂靜。
這首詩,雖是詠月,字裡行間依舊藏著駿馬沙場的凌雲壯志。
武元慶瞳孔驟然收縮,胸膛劇烈起伏,心中滿是驚駭。
他萬萬沒有料到,就算換了詠月的題目。
對方依舊可以寫出如此意境高遠的上好詩篇。
慌亂之下,武元慶根本來不及細細品味詩中深意。
只想不停丟擲新的題目,逼迫李承干,盼著他早一點出錯。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急急說道。
「那便以酒為題!再作一首!」
李承干神色不改,微微仰頭,朗聲再誦。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蒼涼悲壯的詩句飄蕩在晚風之中。
在場不少世家子弟,聽完之後,都默然不語。
武元慶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接二連三的出題,非但沒有難住對方,反倒讓李承干一次又一次展露驚世才氣。
他咬緊牙關,繼續出題。
「便以日為題!」
李承干端起面前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水。
放下杯盞之後,從容開口。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吏,都護在燕然。」
一詩吟罷,滿座譁然。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此句堪稱千古絕唱啊!」
「寥寥十字,邊塞落日壯闊景象,盡數浮現在眼前!」
賓客們的驚嘆一聲高過一聲。
武元慶整個人如坐針氈,雙手緊緊攥住身下坐墊的邊角。
他嘴唇哆嗦,正要繼續開口丟擲下一個刁鑽的題目。
就在這個關頭。
坐在一旁的趙玉兒,搶先一步,出聲打斷了武元慶。
她一雙秋水般的美眸,目光盈盈,滿懷期待望向李承干。
嗓音輕柔婉轉,緩緩開口。
「世人皆傳言,蕭公子作詩,偏愛邊塞,不擅風月。」
「不知蕭公子,可否為我吟誦一首風月相關的詩作?」
說這番話的時候,趙玉兒的眼神之中,滿是好奇與期盼。
接連四首傳世名篇,已經徹底打消了她心中所有的懷疑。
若是一首好詩尚且能夠靠抄襲得來。
那兩首,三首,四首呢?
更何況每一首,都是臨場即興所作,篇篇皆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精品。
她再也不會去懷疑,這些詩句是少年從別處抄來。
從前的她,並不相信世間真的有天生絕頂的天才。
可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她不得不相信。
眼前這位尚未行弱冠之禮的少年。
究竟經歷過何等世事,又擁有何等天賦,才能夠源源不斷寫出這般震撼人心的詩詞。
心底的好奇如同藤蔓一般瘋狂滋長。
她十分清楚,李承干也曾寫下過《將進酒》那般豪邁詩篇,並非只會寫邊塞。
可她內心深處,格外想要聽一聽。
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專門對著自己吟誦一曲風月情長。
腦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說書先生口中,流傳甚廣的才子佳人故事。
才子賦詩,佳人傾聽,風流繾綣。
若是依舊吟誦金戈鐵馬的邊塞篇章,總覺得少了幾分兒女情長的旖旎風情。
李承干看著趙玉兒眼中那抹真切的期待,淡然一笑。
他身子微微前傾,慢悠悠開口說道。
「風月詩作,自然可以吟誦。」
「只不過,一首風月詩,需要兩千金作為酬資。」
「不知趙姑娘,可付得起這份代價?」
此話一出,旁邊不少賓客都愣住了。
詩詞雅事,歷來重風雅,不言金銀。
怎麼到了這位蕭公子口中,吟一首風月詩,竟要索要兩千金?
趙玉兒聽見這話,秀眉微微輕輕一蹙。
轉瞬之後,又忍不住噗嗤一聲,覺得十分有趣。
古往今來,但凡有才的才子,個個清高孤傲。
把自己的詩文看得無比貴重。
可眼前此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把風流雅事,硬生生扯上金銀銅錢,沾染了世俗銅臭。
可奇怪的是,聽在耳朵里,卻並不會讓人覺得庸俗厭煩。
反倒生出幾分率真好玩的趣味。
趙玉兒抬起纖纖玉手,輕輕捂住自己的櫻唇,低聲輕笑。
眉眼彎彎,顧盼生輝。
「蕭公子,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妙人。」
「這兩千金,我出便是。」
「不知蕭公子,此刻可願意為我吟誦風月詩篇?」
李承干挑了挑兩道劍眉。
他本身根本不缺這兩千金錢財。
索要酬金,不過是一時興起,打趣逗弄一番美人罷了。
他端起案上酒盞,仰頭飲下一口清酒。
溫潤的酒水滑過喉嚨,潤好了嗓子。
下一刻,李承乾乾脆站起身,挪動席位,徑直坐到趙玉兒的面前。
他身子微微向前探過去。
一步,兩步,緩緩靠近。
直到二人之間,僅僅只剩下二十厘米左右的距離,才停下動作。
驟然之間距離如此貼近。
趙玉兒的脖頸唰的一下,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
本就因為飲酒帶上幾分酡紅的臉頰,此刻紅得更加嬌艷。
長長的眼睫不受控制,不停輕輕顫動。
一雙清亮的眼眸,慌亂地向下垂落,不敢抬頭直視李承乾的雙眼。
渾身僵坐在原地,連身子都不敢隨意挪動半分。
李承干藉著廊下燈火,靜靜打量近在咫尺的少女。
心中暗自感慨。
趙玉兒能夠坐穩清樂坊頭牌的位置。
引得長安城無數富家子弟豪擲千金,確實不是浪得虛名。
單論相貌容顏,已經足以碾壓世間絕大多數女子。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肌膚飽滿充盈,滿是少女獨有的膠原蛋白。
柳葉彎眉,濃淡恰到好處。
小巧玲瓏的櫻唇,鼻樑算不上格外高挺,卻完美契合她整張臉龐的輪廓。
一眉一眼,完完全全契合中原傳統審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年紀尚幼,身形尚且還沒有完全長開。
可少女獨有的青澀風姿,已然初露崢嶸。
李承干微微挪動嘴唇。
低沉溫潤的嗓音,放緩語速,緩緩送入趙玉兒的耳畔。
聲聲句句,直叩少女的心扉。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
他說話的音量並不算大。
可每一字每一句,趙玉兒都聽得清清楚楚。
往日裡,她聽書看戲,聽見才子佳人的橋段,心中總是抱著幾分不屑,只當是說書人杜撰出來博取聽眾歡心的故事。
可此時此刻,這般繾綣纏綿的詩句,就在自己耳邊緩緩響起。
她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如此輕易便沉淪在詩句營造的柔情之中。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趙玉兒嘴唇微動,低聲反覆呢喃這兩句詩。
眼前這名年紀尚輕的少年身影,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她心底泛起萬千紛亂的思緒。
他吟誦這樣的詩句,是在對自己訴說情意嗎?
還是說,這首詩,原本是寫給別的女子?
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浪漫的詩句縈繞耳畔,叫她忍不住胡思亂想,心緒紛亂如麻。
李承干低頭,看著少女垂著頭,耳根通紅、嬌羞無比的模樣。
哪裡猜不到對方心中正在想些什麼。
他心中暗自苦笑。
自己不過是隨口吟誦一首古詩,倒是陰差陽錯撩動了姑娘的心事。
李承干忍不住抬手,略帶幾分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隨即朗聲哈哈大笑一聲,打破這曖昧繾綣的氛圍。
「姑娘,風月之詩,我已經吟誦完畢。」
「可千萬不要忘記,說好的那兩千金酬勞。」
原本還沉浸在旖旎幻想之中的趙玉兒。
被這一句直白討要酬金的話語瞬間拉回現實。
方才那一番如夢似幻的溫柔氣氛,頃刻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又羞又惱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抬起眼,狠狠瞪了李承干一眼,隨後便賭氣一般把頭扭向一旁。
不想要再看他。
坐在不遠處的武元慶,把眼前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裡。
看著二人距離極近,神態曖昧,氣得胸口一團火氣無處發泄。
只覺得心口堵得難受,肺都快要氣炸。
他重重一拍身下案幾,開口出聲。
「蕭兄!我們繼續作詩,下一首,便以……」
李承干緩緩回過頭,目光落到氣急敗壞的武元慶身上。
輕輕搖了搖頭,直接出聲打斷了對方的話語。
「武兄且慢。」
「想要繼續出題,你得先把前面作詩的四千金酬資結清,我們才能夠繼續往下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