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正堂之內,氣氛凝重如鐵,死寂得令人窒息。
一代賢相杜如晦臥於榻上,雙目緊閉,面色青紫絳紫,氣息微弱遊絲,整個人已然陷入深度昏厥。
方才入宮緊急診治的藥王孫思邈,神色沉穩,立於臥榻之側,已然敲定救治方案。
伴隨著孫思邈一聲溫和吩咐,杜府之內,幾名貼身侍婢立刻應聲而動。
兩名手腳麻利的侍婢快步往後廚趕去。
片刻之間,一人端來一隻擦拭得鋥亮光潔的黃銅空盆,一人捧著一盆冒著裊裊溫熱氣霧的淨水。
銅盆落地無聲,溫水靜置案前,所有器具盡數備好,靜待施針救命。
孫思邈垂眸抬手,伸手開啟隨身多年的古樸藥箱。
藥箱木紋深沉,沾染常年藥香,內里整齊排布著各類銀針與藥材。
他指尖輕挑,精準取出數根長短不一、質地精純的百年醫用銀針。
指尖微動,手法行雲流水、穩如泰山。
銀針對準杜如晦面部、指尖的水溝、中沖等多處救命要穴,精準入體。
一針落,氣血微動。
兩針落,經絡漸通。
數根銀針盡數落定,排布成一套完整的救命針法。
隨著銀針穩穩紮根穴位、疏導淤堵氣血。
杜如晦臉上那一層濃郁駭人的絳紫死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淡化。
原本凝滯僵硬的面色,漸漸恢復了一絲活人該有的溫潤血色。
一旁靜靜觀望的眾人,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
孫思邈凝神注視榻上杜如晦的氣色變化,目光銳利,分毫不錯。
見淤血氣機已然鬆動鬱結,他當即轉頭,對著身側侍婢沉聲吩咐。
「速將銅盆挪來,置於杜相頭顱下方,不可偏移半分。」
侍婢不敢有絲毫怠慢,雙手穩穩端起黃銅盆。
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銅盆安放於杜如晦頷下、頭顱正下方。
就在銅盆剛剛擺放穩妥的剎那。
哇的一聲輕響!
昏迷許久的杜如晦喉間一動,胸腔翻湧。
一口漆黑濃稠、帶著腥腐濁氣的淤血,驟然從他口中盡數嘔出。
黑血落地,腥臭刺鼻,正是淤積心肺、阻塞氣機的致命病根。
這一口淤血吐出,便等同於硬生生從鬼門關搶回了半條性命。
孫思邈見此情形,緊繃多時的眉眼終於緩緩舒展。
他抬手輕輕擦拭掌心細汗,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隨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靜靜佇立、滿臉擔憂的唐太宗李世民,鄭重開口匯報診治情況。
「陛下萬幸。」
「杜相喉間、心肺淤積的致命濃血,已然盡數吐出。」
「氣機通暢,阻滯消解,不出片刻,便可緩緩轉醒甦醒。」
話音稍頓,孫思邈語氣再度凝重,如實道出內里隱疾。
「只是老臣直言不諱,杜相多年積勞成疾,五臟虧虛、本源枯竭。」
「此番針灸,僅能治標、通滯救急,卻無法根治經年累月的虛損病根。」
「眼下只能暫保性命,杜相能否徹底挺過此番死劫,依舊尚未可知。」
李世民聞言,眉宇間的憂色絲毫未減。
他看著榻上奄奄一息、半生為國鞠躬盡瘁的杜如晦,心中滿是疼惜與忐忑。
這位與房玄齡並稱「房謀杜斷」的開國賢相,是他治國理政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若是杜如晦隕落,於大唐社稷而言,無疑是難以彌補的重創。
李世民連忙開口追問,語氣帶著帝王少有的懇切。
「真人醫術通神,洞悉天機。」
「依真人所見,朕該如何處置,方能保全杜相性命?」
孫思邈微微頷首,道出續命根本、破局唯一生路。
「若想保全杜相,留得棟樑之才,唯有一途可行。」
「即刻辭去朝堂一切官職,歸隱山林田園,徹底不問朝堂俗務、軍政瑣事。」
「日日靜養身心,藥膳調理本源,摒棄憂思操勞,清心寡欲安養數年。」
「若能遵此道潛心休養,杜相尚可延壽,安穩活過花甲之年。」
「可若是依舊如往日一般,夙興夜寐、操勞國事、殫精竭慮。」
「縱然此番僥倖挺過死劫,也不過僅剩短短五載壽元。」
「五年之後,油盡燈枯、本源耗盡,屆時縱是大羅金仙下凡,亦是無力回天。」
字字懇切,句句屬實,道盡了杜如晦如今的絕境宿命。
李世民默然佇立,心中五味雜陳。
一邊是蒸蒸日上、百廢待興的大唐江山,急需能臣輔佐。
一邊是相伴多年、勞苦功高、命不久矣的肱骨賢臣。
可朝堂積壓諸多軍國要務亟待回宮處置,他無法長久滯留杜府。
得知杜如晦性命暫時保全、暫無即刻殞命之危。
李世民再三叮囑孫思邈好生照看,隨後帶著一眾侍衛,匆匆啟程回宮理事。
帝王車馬儀仗,緩緩駛離杜府大門,絕塵遠去。
待杜如晦悠悠轉醒、睜開雙眼之時。
偌大杜府臥榻之旁,早已不見唐太宗李世民的身影。
唯有藥王孫思邈靜坐一側,神色淡然,靜心守視。
除此之外,還有當朝儲君、太子李承干,安坐椅上,靜靜陪護。
杜如晦緩緩轉動眼珠,混沌的視線逐漸清晰。
他看清榻前兩道身影,瞬間便知曉了前後所有因果。
自己此番瀕死昏厥、死裡逃生,必然是眼前二人出手相救。
他心中滿懷感激,不顧渾身酸軟無力、氣血虛空的劇痛。
掙扎著想要撐起身軀,起身行禮道謝。
氣息微弱的他,嗓音沙啞乾澀,鄭重開口道謝。
「老臣杜如晦,多謝太子殿下費心陪護!」
「多謝孫思邈真人出手施救,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李承干見杜如晦強行掙紮起身,神色一緊,立刻快步上前。
雙手輕輕扶住杜如晦的臂膀,溫柔將他按回枕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杜相切勿亂動。」
「你大病初癒,氣血虧虛,身子虛弱到了極致,最忌牽動元氣。」
「安心躺臥休養即可,禮數不必周全。」
一旁始終沉默靜觀的孫思邈,此刻也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通透。
「杜相無需急於道謝。」
「老道此番施針,不過是為你疏通淤堵氣機,解一時昏厥之危,喚回神魂而已。」
「治標不治本,算不得真正救回你的性命。」
「你真正的病根,不在喉間一口淤血,而在五臟枯竭、本源虧空、身心透支殆盡。」
「根基已損,油盡燈枯,若是依舊不知休養,隨時會再度氣絕昏厥,無人可救。」
孫思邈一語道破本質,字字戳中要害。
杜如晦聞言,心中輕嘆,眼底掠過一抹滄桑與無奈。
李承干看著這位為國耗盡心血的老臣,心中感慨萬千。
他稍作沉吟,開口輕聲詢問。
「杜相可知,你此番昏迷不醒,已然昏睡多久了?」
杜如晦長久昏厥,意識斷層,全然不知外界時辰流轉。
他無力轉頭,只能目光求助,望向身側貼身侍奉的妻子杜氏。
杜氏淚眼微紅,滿臉心疼,輕聲柔聲作答。
「夫君,你自昨夜深夜驟然昏迷,整整一夜未醒。」
「如今日頭早已過了正午,時辰過半,你已然昏迷整整大半日了。」
聽聞此言,杜如晦眼底瞬間掠過濃濃的驚愕之色。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僅僅是連日勞累胸悶昏厥,竟然一睡便是整整一日。
可他心中更不敢想像的是孫思邈未曾言說的兇險。
若是孫思邈晚來一個時辰,喉間淤血會徹底固結淤堵,鎖死心肺氣機。
屆時氣滯血枯,神魂離體,便是徹底隕落,再無甦醒可能。
一念及此,杜如晦心中陣陣後怕。
李承干看著他滿臉震驚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惋惜,緩緩開口。
「杜相怕是根本沒將本宮臨走之前的叮囑放在心上。」
「本宮離京不過短短四日光陰,你便積勞暴病,險些命喪黃泉。」
原來李承干離京巡查之前,便早已看出杜如晦體虛勞損過重。
他特意再三叮囑杜如晦,務必放下瑣事、靜心休養、切勿操勞。
奈何杜如晦心繫國事,始終不肯懈怠半分。
短短數日,病情驟然惡化,險些踏過生死玄關。
杜如晦聞言,苦澀一笑,眼底滿是家國赤誠與無悔執著。
「殿下,老臣命數自知,早已時日無多。」
「與其安居府中,苟延殘喘,坐等油盡燈枯、病發身亡。」
「倒不如趁著尚有一口氣在,為陛下分憂,為大唐盡最後一份心力。」
「老臣半生追隨陛下開疆拓土、定鼎江山,不敢虛度餘生寸陰。」
這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誠,盡顯一代名相鞠躬盡瘁的風骨。
李承干聞言,心中肅然起敬,由衷讚嘆。
「杜相這般為國為民、死而後已的赤誠,堪比蜀漢武侯諸葛亮。」
「這般風骨氣節,本宮由衷敬佩。」
他話鋒一轉,目光深邃,直視杜如晦,緩緩追問。
「只是杜相方才自鬼門關走了一遭,九死一生。」
「歷經此番生死大劫,心中可有所感悟、所得?」
杜如晦沉默片刻,心中最牽掛、最在意的,依舊是自身剩餘壽元。
他轉頭望向一旁的孫思邈,語氣懇切詢問。
「真人神通通天,能斷生死、知人壽元。」
「此番我僥倖死裡逃生,敢問真人,杜如晦餘生,還有幾載光陰?」
孫思邈從不虛言誆騙,向來直言斷命。
他神色平靜,如實告知最終壽數。
「以你如今破敗虧虛的身體根基來看。」
「最短三載光陰,最長不過五載餘生。」
「但世間萬事皆有變數,命由人改,並非定數。」
「若是杜相願意放下朝堂權位,隨老道前往南夢溪隱居修道、靜心養元。」
「摒棄雜念,滋養本源,靜心調理數年,便可打破命數桎梏,安穩活過花甲之年。」
然而杜如晦此刻心神盡數繫於家國社稷,根本無心歸隱修道。
他仿若全然未曾聽見後半句延壽機緣,只默默在心中默念著三載、五載的壽數。
片刻之後,他輕聲自語,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溫柔期許。
「三載足矣。」
「長子杜構年初方才娶妻成婚,三年光陰,足夠我靜待家中,抱上長孫,圓滿家事。」
杜如晦一生為國,虧欠家人良多。
此生最大的私心,便是能親眼見子嗣綿延、兒孫繞膝。
李承干靜靜聽著他的低語,心中已然徹底下定決心。
他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唐一代名相,如歷史軌跡一般,三年後油盡燈枯、含恨而終。
歷史既定的悲劇,今日便要由他親手改寫!
一念既定,李承干目光堅定,鄭重開口許諾。
「杜相乃是大唐柱石、社稷肱骨,國之棟樑絕不可折。」
「杜相放心,此事交由本宮處置。」
「稍後本宮即刻上書父皇,稟明你積勞成疾、九死一生的實情。」
「請父皇下旨,暫時罷免你朝中繁重實職,改授清閒虛職。」
「往後你只需安居府中安心調養、靜養身子。」
「待本源補足、大病痊癒之後,再酌情入朝理政不遲。」
李承幹這番安排,乃是真心為杜如晦續命保全。
可杜如晦聽聞之後,心中卻連連搖頭,斷然不肯接受。
若是他想要辭官養病、就任閒職,何須太子多言?
早在身體初現虧空之時,他便可自行向太宗請辭。
何須熬到油盡燈枯、險些殞命的地步?
杜如晦當即撐起一絲氣力,鄭重開口推辭。
「殿下救命大恩,老臣銘記肺腑,永生不敢或忘。」
「只是殿下這份美意,老臣只能心領,萬萬不敢領受。」
李承干眉頭微蹙,面露疑惑,開口追問。
「杜相這是何意?難道本宮這般安排,有何不妥?」
杜如晦目光堅定,語氣鏗鏘,字字赤誠。
「陛下登基四年有餘,大唐初定天下。」
「北境突厥方才平定,西北邊陲尚未安穩,四方屬地百廢待興、百業待舉。」
「國事繁雜,社稷未穩,正是君臣同心、勵精圖治之時。」
「老臣身為陛下肱臂膀佐、當朝宰輔,身負江山重任。」
「豈能在國事未定、社稷未安之際,獨居府中偷閒養身、避事安居?」
李承干聽完這番話,徹底讀懂了杜如晦誓死報國的執念。
他輕嘆一聲,再度開口規勸。
「杜相心繫家國,本宮深知,亦由衷敬佩。」
「可天下之事,朝堂能臣良將數不勝數。」
「朝野內外,能理事、能擔責、能分憂者比比皆是。」
「偌大一個大唐江山,絕非缺你一人便難以運轉。」
「父皇心中,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杜相這般開國老臣的性命,同樣珍貴無比。」
「父皇定然不願看到你為朝操勞、耗盡本源,最終英年早逝、抱憾而終。」
可杜如晦早已心意已決,半點不肯退讓。
他語氣堅定,帶著一絲不容干預的執拗。
「殿下,身體髮膚雖受之父母,可老臣此身,早已獻給大唐、獻給陛下。」
「殿下救我性命,我感念恩德,銘記於心。」
「但朝堂職守、家國大義,還請殿下莫要再插手干預。」
李承干看著眼前這位寧死不辭、鞠躬盡瘁的千古名相。
心中敬佩之餘,更生出一股逆天改命的磅礴執念。
他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袍褶皺,緩緩挺身起身。
身姿挺拔,氣度凜然,儲君威儀盡數展露。
他目光灼灼,直視榻上的杜如晦,語氣霸道篤定,字字鏗鏘,無可辯駁。
「本宮行事,向來但憑本心、只隨己願,從不看人情、不問世俗、不徇規矩。」
「你感念本宮恩德與否,本宮從不在乎。」
「但你這條性命,是本宮親自出手、逆天從黃泉之中搶回來的。」
「本宮說不準你死,你便絕對不能死!」
「今日這話,本宮說定了!」
一語落定,霸氣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