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持續擴充東宮私庫,壯大皇家宗室的獨立財源,徹底擺脫朝堂賦稅的牽制。
李承干將下一步斂財興業的核心目標,鎖定在了跨時代的玻璃製造業上。
依託長安城四通八達的商貿體系,以及西市匯聚天下胡商的獨特優勢。
他特意在長安西市張貼僱工榜,高薪招募了一批精通古法琉璃燒制的胡人工匠。
這些工匠大多來自西域、波斯、天竺等地,世代以燒制原始琉璃為生。
在當下的大唐,已是為數不多能夠接觸高溫窯燒工藝的老手藝人。
陽光熾烈的正午,燥熱的玻璃工坊之內,爐火灼灼,熱浪撲面。
為了隔絕漫天飛舞的粉塵、高溫煙氣與窯爐濁氣。
李承干特意在頭頂層層纏繞,裹了兩層細密柔軟的純白綢布。
嚴實遮擋口鼻臉頰,只露出一雙澄澈銳利、洞察一切的眼眸。
他身著簡約常服,緩步穿梭在一排排高溫窯爐之間,巡視生產進度。
工坊之內,數十名胡人工匠各司其職,卻大多懶懶散散、敷衍懈怠。
沒有嚴苛的規矩約束,沒有標準化的流程管控,這群外邦工匠本性暴露。
慵懶怠工、偷奸耍滑、隨意篡改工序,已是常態。
看著眼前散漫無序的一幕,李承乾眼底掠過一絲冰冷不耐。
這些胡人工匠,骨子裡帶著散漫野蠻的本性。
典型的不見懲戒不知規矩,不吃苦頭不知安分。
平日裡高薪供養、包吃包住、待遇優厚,卻依舊不肯踏實幹活。
其中最讓他惱火的,便是那幾名遠道而來的天竺工匠。
這幫傢伙的操作,完全顛覆了正常的玻璃燒制邏輯,荒唐到離譜。
李承干站在窯爐旁,親眼看見他們自作聰明。
將各式各樣的異域香料、細碎香粉,一股腦胡亂撒進滾燙的玻璃坩堝之中。
熊熊高溫灼燒之下,香料瞬間碳化發黑,混在熔融的玻璃原液里。
好好的精純原料,頃刻間被糟蹋得一塌糊塗。
看著渾濁發黑、散發怪異香氣的玻璃原液。
李承干心底忍不住升騰起一股濃濃的無語與荒謬感。
他嚴重懷疑,這些天竺人的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工藝常識。
難不成在他們的認知里,燒制晶瑩剔透的高階玻璃。
是跟燉煮咖哩醬料一樣,需要五花八門的香料調味增味?
這一刻,後世網路流傳的梗,瞬間湧上李承乾的心頭。
他前世就曾聽過一個哭笑不得的傳聞。
現代某南亞國度,研發製造精密飛彈,都習慣性往內部新增咖哩配料。
美其名曰加持祈福,實則破壞精密結構,淪為業界笑柄。
沒想到這種離譜且魔幻的操作,根本不是現代特產。
竟是這幫天竺人祖傳千年的奇葩陋習!
從古至今,一脈相承,荒唐得讓人頭皮發麻。
怒火悄然翻湧,李承干懶得跟這些愚昧蠻夷多費口舌。
他神色一冷,隨意抬手擺了擺,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來人,把這幾個胡亂加料、糟蹋原料的天竺工匠,拖出去重鞭懲戒!」
「好好讓他們長長記性,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工藝!」
兩側值守的侍衛聞聲領命,大步上前,直接將幾名一臉茫然的天竺工匠拖拽而出。
伴隨著幾聲慘叫哀嚎,工坊內的亂象瞬間收斂,所有工匠噤若寒蟬。
處理完搗亂的工匠,一道肥胖矯健的身影,飛快從工坊外側奔來。
正是李承幹當初親自挑選任命,全權負責玻璃工坊基建與生產的總專案經理——阿當。
阿當本是波斯落魄貴族,精通西域琉璃燒制統籌,為人極度擅長諂媚逢迎。
遠遠望見李承乾的身影,他激動得渾身發顫,急於表現忠心。
整個人猛地發力,身形前撲,做出一個極為誇張的跪拜姿態。
一旁貼身護衛的夜魅,常年遊走生死、警覺入微。
見他驟然暴起撲身而來,瞬間繃緊全身肌肉,以為對方意圖近身發難、刺殺主子。
腳下蓄力,正要一腳狠狠踹出,將其當場制服。
可下一秒,預想中的襲擊全然沒有發生。
阿當整個人五體投地,死死趴在滾燙的泥土地面上。
雙手向前,牢牢抱住李承干腳下的皮靴,滿臉虔誠狂熱。
張嘴便是一番極盡諂媚、卑微到塵埃里的域外禮儀。
「尊貴無比的主人!請允許您最忠誠、最卑微的僕人阿當!」
「向至高無上的您,獻上最虔誠、最真摯的敬意!」
看著對方抱著靴子瘋狂示好、近乎跪拜舔舐的模樣。
李承干渾身汗毛一陣直立,心底猛地一驚,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突如其來的離譜操作,屬實把他嚇了一跳。
活了二十多年,接受現代平等教育的他,從未見過這般卑微畸形的禮節。
渾身一陣惡寒,雞皮疙瘩爬滿全身,極度不適。
他連忙用力抖腳,將死死抱著自己靴子的阿當狠狠甩開。
眉眼一厲,語氣帶著濃重的不耐與威嚴。
「滾起來!站直了好好說話!」
「再敢行這般怪異跪拜之禮,本宮直接砍你頭顱!」
阿當被狠狠甩開,狼狽趴在地上,聞言渾身猛地一顫。
碩大的腦袋瞬間懵住,滿臉大鬍子隨著動作抖動不停。
他一臉茫然錯愕,根本想不通自己哪裡做錯了。
自己最引以為傲、最能彰顯忠心的跪拜禮節。
往日在西域貴族面前百試百靈,今日為何反倒惹怒了這位大唐儲君?
他小心翼翼抬起頭,縮著脖子、弓著脊背,神態惶恐又怯懦。
哪裡還有半分當初主動請纓、第一個站出來主持工坊的果敢模樣?
「尊、尊貴的主人……您難道不認識小人了嗎?」
「小人是您親自冊封的玻璃工坊總專案經理阿當啊!」
李承干低頭看向自己靴面上,沾染的點點口水污漬。
心底的嫌棄與厭惡幾乎快要溢位來,極度膈應。
他強壓下將此人拖出去一併鞭打的衝動。
死死克制住心底的暴躁,冷眼瞪視著惶恐卑微的阿當。
「本宮認得你。」
「現在只問你一件事,玻璃燒制的整體進度如何?成品質量如何?」
「今日若是答得不能讓本宮滿意,這專案經理的位置,本宮不介意立刻換人!」
一句冰冷的警告,如同驚雷炸響在阿當耳邊。
阿當嚇得渾身劇烈哆嗦,魂飛魄散,根本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再次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頭顱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聲音沉悶怯懦。
「小人知錯!小人即刻稟報進度!」
「尊貴的主人,目前工坊已經批次燒制出大量琉璃成品。」
「只是所有成品都存在極大缺陷,沒有一塊能夠達到通透無瑕的標準。」
「絕大多數琉璃渾濁發白、透光性極差,內部遍布密密麻麻的氣泡、空洞與雜質。」
「暫時無法燒制出主人要求的頂級透明琉璃。」
看著對方不分場合、不分時機,下跪成癮的卑微模樣。
李承干再次被狠狠驚到,心底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毫無骨氣、尊卑割裂的奴性姿態。
現代人人平等的思想根深蒂固,讓他對這種跪拜奴禮極度排斥。
李承乾眼神一沉,語氣帶著幾分賭氣般的冷厲。
「你是不是下跪跪上癮了?」
「既然這麼喜歡跪著,那本宮成全你!」
「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本宮離開工坊,你就全程跪在地上跟著!」
「不許起身,不許抬頭,老老實實跪著隨行!」
此話一出,阿當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頭,雙目圓睜,滿臉愕然呆滯。
大腦徹底宕機,滿心都是不解與委屈。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誠心獻媚、恭敬行禮。
為何最後偏偏馬屁拍在馬蹄子上,落得如此下場?
一旁的夜魅常年跟隨李承干,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性情。
她清楚知曉,殿下只是厭煩這種迂腐奴性禮節,一時動氣訓人。
並非真的要刻意苛責、羞辱阿當,更不會真的讓他全程跪地隨行。
唯恐僵持下去,讓殿下越發煩躁動怒。
夜魅當即上前一步,冷聲呵斥,主動打破尷尬局面。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滾起來!」
「前面帶路,帶我們去存放成品的倉庫查驗!」
「再敢拖沓磨蹭,小心你的腦袋!」
「是是是!小人遵命!」
阿當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連忙手忙腳亂從地上爬起,連身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拍打。
身形靈巧得像只受驚的兔子,連忙竄到前方引路。
待阿當前行引路,李承干緩步隨行,心底暗自感慨思索。
他心中清楚,親吻靴履、跪拜君主奴僕的禮節。
源自古埃及與波斯王朝的古老禮制,流傳千年。
最初,只有至高無上的帝王,才享有臣子親跪吻靴的最高禮遇。
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萬民匍匐、眾生謙卑。
歷經千年演變,流傳至西域諸國,規矩徹底泛濫。
到了大唐貞觀年間,整個西域、中亞、波斯、天竺疆域。
已然形成了固定的風氣:遇強者則跪,遇上位者則拜。
只要對方身份、實力、權位遠超自己。
底層奴僕、附屬臣民,都會主動行跪拜吻靴之禮。
以此彰顯自身的卑微順從,表達絕對臣服的態度。
可李承干終究不是土生土長的大唐古人。
他是來自千年之後的現代靈魂,接受過二十餘年的現代平等教育。
人人平等、自尊自立的思想,早已刻入骨髓、融入神魂。
這種極致扭曲、磨滅尊嚴、割裂人格的奴性禮節。
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適應、無法接受、無法容忍的。
更讓他心生牴觸的是,這一幕讓他莫名聯想到後世的滿清王朝。
那個奴風盛行、跪拜成習、奴才遍地的時代。
那個徹底磨滅國人風骨、打斷民族脊樑、扼殺血性骨氣的黑暗年代。
尊卑天差、主奴割裂、人人自輕,何其可悲,何其屈辱。
正因心底藏著這般執念,他才對阿當的奴性姿態無比厭惡。
一路心緒起伏,一行人跟著阿當,穿過熱火朝天的生產窯爐區。
接連繞過兩道迴廊,穿過兩道院門,抵達工坊後方的開闊場地。
這裡是專門用來晾曬、冷卻、擺放琉璃成品的露天廣場。
整片廣場寬敞平整,整齊排布著一排排實木搭建的置物架子。
架子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擺滿了連日燒制出的琉璃成品。
大小規格參差不齊,厚薄寬窄各不相同,顏色更是雜亂不一。
有渾濁乳白的、有暗沉墨綠的、有泛黃髮灰的。
真正能夠稱得上透明的琉璃,寥寥無幾。
放眼望去,數千塊燒製成品之中。
堪堪只有十餘塊勉強具備透明雛形。
可即便這僅有的透明琉璃,依舊瑕疵滿滿。
表層凹凸不平,內部布滿大小不一的空心氣泡。
密密麻麻的空洞遍布整塊琉璃,看起來怪異粗糙、醜陋不堪。
完全達不到現代玻璃的通透平整標準,只能算是劣質半成品。
阿當一路忐忑不安,始終記掛著方才李承乾的怒火。
生怕這位掌握生殺大權的儲君,因為成品劣質而動怒降罪。
他亦步亦趨跟在李承干身後,垂手躬身,小心翼翼開口懇求。
「尊貴的主人,小人日夜鑽研、反覆除錯配方與火候。」
「始終想要燒制出您想要的完美琉璃,奈何工藝淺薄,屢屢失敗。」
「懇請主人寬限一段時日,小人必定日夜攻堅,改良工藝!」
「早日燒制出無瑕通透的頂級琉璃,不負主人信任!」
李承干聞言,面無表情,淡淡嗯了一聲。
他緩步上前,伸出手指,輕輕敲擊在一塊相對通透的琉璃表面。
清脆的玻璃脆響應聲傳開,質感堅硬,只是品相極差。
他轉頭看向滿臉惶恐的阿當,沉聲開口提問。
「你們反覆除錯配方、改動火候、更改原料。」
「每一次燒制的材料配比、火候時長、原料增減、成敗細節。」
「你們可有完整的試驗記錄、資料存檔?」
這一句現代化的專業提問,瞬間讓阿噹噹場愣住。
他眉頭緊緊皺起,撓著滿頭捲髮,冥思苦想許久。
眼底滿是茫然與懵懂,最終只能茫然搖頭。
「尊、尊貴的主人……小人愚昧,不知何為試驗記錄。」
看著對方一無所知的模樣,李承干微微蹙眉,再次確認。
「不知道?也就是說,你們每一次開爐燒制、每一次調整工藝。」
「全憑感覺摸索,從未留下任何文字記錄、配比存檔?」
阿當老老實實垂首點頭,語氣侷促又窘迫。
「回主人的話……小人……小人目不識丁,一字不識。」
這一刻,李承干徹底瞭然。
西域胡人工坊,千年古法燒制,向來都是口口相傳、師徒相授。
老工匠憑經驗傳授手藝,新工匠憑感覺摸索火候。
一切全靠天賦與日積月累的手感,毫無標準化體系可言。
沒有文字記載,沒有資料留存,沒有試驗覆盤,沒有改良依據。
成功不知為何成,失敗不知為何敗,永遠在原地低效摸索。
試驗記錄、資料存檔、覆盤改良,這些現代化的工業基礎。
對於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古代工匠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譚。
李承干心底暗自無奈嘆息。
大唐中原腹地,尚且有無數底層百姓目不識丁、愚昧閉塞。
更何況是依舊處於半奴隸制、部落制的西域外邦之地。
讀書識字、學習文化,從來都是貴族權貴的專屬特權。
底層工匠終生勞作,根本沒有接觸文字的機會。
想要讓他們自主完成標準化、資料化、流程化的工業記錄。
無異於痴人說夢,強人所難。
沉默良久,李承干壓下心底的無奈,迅速定下解決方案。
他當即抬手招手,喚來身旁值守的貼身侍衛。
「去,將工坊內那個精通漢文、能夠讀寫寫字的波斯工匠帶來此處。」
侍衛領命,快步轉身離去。
李承干轉頭重新看向惶恐待命的阿當,語氣鄭重嚴肅。
「從今日起,本宮安排專人專職負責文字記錄。」
「往後工坊每一次開爐燒制、每一次原料配比、每一次工藝調整。」
「所用砂石、純鹼、輔料、香料的具體分量比例。」
「窯爐火候高低、燒制時長、冷卻方式、成品成敗。」
「所有細節,必須一字不差、逐條登記、造冊存檔。」
「每一次試驗,都要有據可查;每一次改良,都有跡可循。」
「明白本宮的意思沒有?」
阿當聞言,瞬間如釋重負,心中大石轟然落地。
他雖然聽不懂何為標準化試驗,卻聽懂了最關鍵的一點。
主子沒有罷免他的專案經理職位,依舊讓他全權掌管工坊事務。
只要職位還在,權力還在,其餘一切細節,都無關緊要。
阿當連忙重重叩首行禮,語氣誠懇恭敬。
「小人徹底明白!謹遵主人號令!必定嚴格落實!」
李承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廣場上密密麻麻的劣質琉璃。
這些成品通透度不足、氣泡繁多、雜質密布。
用來製作鏡面、器皿、裝飾擺件,確實是徹頭徹尾的廢品。
在高階工藝領域毫無用處,完全達不到商用標準。
但在李承乾眼中,這些看似廢棄的劣質玻璃,另有大用。
他抬手指向整片廣場的乳白色半透明琉璃。
「稍後本宮會調撥車馬人手。」
「你安排工坊所有人手,將這所有半成品琉璃盡數裝車。」
「分類規整、妥善搬運,不得磕碰碎裂,全數送往東宮。」
阿當心底充滿疑惑,滿臉不解。
他實在想不通,這些毫無商用價值、瑕疵滿滿的廢琉璃。
尊貴的儲君殿下執意盡數收走,究竟有何用途?
可他早已被李承乾的威嚴徹底震懾,半點好奇心也不敢流露。
不敢多問、不敢質疑、不敢揣測。
只敢老老實實俯首聽命,恭聲應道。
「小人遵命!即刻安排人手妥當搬運,絕不有誤!」
李承干目光平靜,眼底卻藏著清晰的規劃與篤定。
這些古法燒制、瑕疵眾多、透光柔和的劣質玻璃。
無法製作精緻擺件、高階器皿、明鏡裝飾。
卻剛好完美適配溫室大棚的搭建需求。
大唐盛世,冬季嚴寒,果蔬稀缺,反季節蔬菜更是千金難求。
只要將這些琉璃盡數利用,搭建規模化透光保溫玻璃大棚。
依託溫室效應,調控溫度濕度,便能在寒冬培育新鮮蔬果。
屆時,整個東宮將擁有源源不斷的反季節果蔬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