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溫室大棚所需的玻璃,在李承乾眼中本就沒有嚴苛的材質區分。
市面上的透明玻璃透光純粹,採光效果極致通透。
而毛玻璃透光稍弱,光線柔和分散,不會直射灼燒作物。
二者用於搭建農用溫室大棚,實際差距微乎其微。
歸根結底,只要板材不會徹底隔絕陽光,便足以滿足作物生長所需。
根本無需追求極致通透的頂級玻璃,徒增無用的消耗與成本。
本著務實夠用、節儉高效的原則,李承干精挑細選了一批品質合格、勉強達標的玻璃板材。
將採購事宜盡數交代妥當之後,他翻身上馬,驅車緩緩返回繁華的長安城。
回城之後,他沒有片刻停歇,徑直調轉方向,再度前往皇城之內的將作監。
將作監主管遠遠望見李承乾的身影,頭頂瞬間泛起一陣熟悉的脹痛與無奈。
這位大唐太子殿下,向來是典型的管做事、不收尾的性子。
每一次興致勃勃來到將作監下達新式營造的指令,折騰出無數新鮮事物。
待新鮮感褪去,他便瀟灑抽身離去,從不理會後續的收尾瑣事。
所有繁雜的善後工作、規整修繕、物料核算,盡數壓在將作監一眾官員身上。
久而久之,整個將作監上下,無人不對這位隨性大膽的太子心存忌憚。
近段時日,東宮的物料調動從未間斷。
整車整車的優質水泥、精選原木木料,源源不斷運送進入東宮地界。
宜春宮的施工動靜更是日夜不休,從清晨宮門開啟的那一刻開始。
叮叮噹噹的鑿石、鋸木、砌牆聲響便響徹宮苑每一個角落。
這般日夜不息的大興土木,一直持續到深夜宮門落鎖,才得以平息停歇。
如此大肆動工的場面,終究引來了朝中清流重臣的關注。
以剛正不阿、直言敢諫著稱的魏徵,特意專程登門東宮。
本著規勸君王、匡扶儲君德行的本心,與李承干促膝長談。
他起初以為,太子年紀輕輕便沉迷營造,大興宮室,是貪圖奢華享樂、鋪張浪費。
魏徵苦心勸諫,反覆叮囑李承干身為儲君,當以勤儉修身,戒奢靡、守本心。
萬萬不可沉迷土木營造,耗費國庫錢糧,滋長驕奢享樂的浮躁心性。
面對魏徵義正辭嚴的規勸,李承干並未過多辯解,只是淡然一笑。
他直接伸手拉住魏徵的寬大衣袖,語氣誠懇,邀請對方親自實地檢視。
「魏伯伯既然心存疑慮,空言無益,不如隨我前去一觀。」
拗不過太子的執意邀請,魏徵半信半疑,跟著李承干前往傳聞中大肆修繕的蘭若寺區域。
可當這位一生剛正、眼裡容不得半點奢靡浪費的老臣,親眼看見現場全貌時。
整個人瞬間僵立原地,神色複雜萬千,心中所有的指責與質疑盡數煙消雲散。
良久之後,魏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喉頭滾動,發出一聲萬般無奈的長嘆。
滄桑的老臉上湧上濃濃的愧疚與自責,抬手輕輕抹了一把眼角。
他對著李承干深深躬身,語氣滿是愧疚與歉意。
「太子殿下,是老臣武斷偏執,未曾查勘實情便妄加揣測,錯怪殿下了!」
眼前所見的景象,徹底顛覆了魏徵乃至滿朝文武對東宮儲君居所的固有認知。
誰也想不到,手握大唐未來江山、身份尊貴至極的太子李承干。
平日裡傳出大興土木、日夜動工的東宮居所,竟是簡陋破敗到如此地步。
太子日常起居的寢殿,早已年久失修,飽經歲月風雨侵蝕。
殿頂的層層瓦片褪色發白、斑駁脫落,多處縫隙密布,根本遮不住風雨。
寬敞的寢殿地面上,零零散散擺放著四五個碩大的青銅臉盆。
無需旁人解釋,單看擺放的位置便能一目了然。
這些銅盆,皆是每逢陰雨天氣,用來承接屋頂滲漏雨水所用。
堂堂大唐儲君,居住之所竟落魄到需要擺盆接雨的地步。
再抬眼看向寢殿外的庭院院落,景象更是荒涼破敗,觸目驚心。
無人打理的荒草瘋長至一人多高,雜亂叢生,遍布整座院落。
枯枝敗葉堆積滿地,陰風穿過庭院便簌簌作響,蕭瑟冷清至極。
這般荒蕪破敗的庭院,陰森冷清的氛圍,甚至無需刻意布置布景。
哪怕是拍攝鬼魅驚悚的誌異場景,都能直接就地取景,氛圍感拉滿。
縱觀歷朝歷代皇太子的居所,從未有一位儲君如同李承幹這般清貧簡樸。
他的簡樸,早已超出了修身立德的範疇,近乎於清苦貧寒。
若是再刻意節儉克制,恐怕當真要捨棄宮室,去往街頭橋洞棲身了。
魏徵看著眼前破敗荒涼的東宮,心中愧疚翻湧,五味雜陳。
自己不分青紅皂白便上門勸諫,指責太子奢靡浪費、大興土木。
殊不知太子所有的動工修繕,不過是為了修補破敗居所、改善棲身之所。
這般為國節儉、嚴於律己的儲君,竟被自己無端指責,實屬不該。
正當魏徵滿心愧色,打算躬身告辭,返回府邸反思己過之時。
身後的李承干忽然開口,輕聲喚住了準備離去的老臣。
「魏伯伯且留步。」
魏徵腳步一頓,連忙回身拱手,神色溫和恭敬。
「殿下還有何事吩咐?」
李承干緩步上前,姿態謙和有禮,完全沒有太子的高高在上。
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誠懇的懇切,溫聲開口。
「承干心中有一事相求,冒昧挽留伯伯,還望伯伯能夠施以援手。」
此刻的魏徵,心中正被濃濃的愧疚填滿,滿心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太子所求之事不算過分,自己必定滿口應允。
以此抵消自己無端揣測、錯怪賢良儲君的過失。
於是他立刻拱手回應,語氣坦蕩真誠。
「殿下但有所求,老臣無有不允,定當盡力相助!」
李承干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淺笑,心中計謀落定。
他故作惋惜遺憾的模樣,緩緩開口道出緣由。
「數日之前,承干心中偶有所感,得一篇絕妙駢體文的構思。」
「只是承干自知筆墨粗淺,文筆稚嫩,難以承載文中風骨意境。」
「故而一直遲遲未曾落筆成文,白白辜負了一篇佳作。」
「今日恰逢伯伯在此,伯伯乃是大唐文壇泰斗,書法冠絕朝野。」
「不知可否勞煩伯伯執筆,替承干將這篇文章謄寫下來?」
此話一出,魏徵雙眼驟然一亮,心中瞬間湧起濃濃的興致。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太子李承乾的文壇天賦冠絕當世。
年紀輕輕便詩詞雙絕,所作詩篇流傳天下,膾炙人口。
近年來更是隱隱有大唐詩仙、詞聖的無上美名,享譽四海。
只是眾人皆知,太子擅長絕句、律詩、長短句,卻從未涉足駢體文。
駢體文講究對仗工整、辭藻華美、氣韻悠遠,最顯文人風骨。
若是自己能夠成為第一個見證太子駢體新作、親手代為落筆之人。
一旦文章傳世,必將成為文壇一段千古風雅佳話。
這般難得的機緣,魏徵自然求之不得。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爽朗應允。
「殿下佳作問世,乃是文壇盛事!殿下所託,老臣豈敢推辭!」
話音落下,魏徵立刻主動移步書房,親自整理案台。
侍從快速上前,將全套上好的筆墨紙硯整齊鋪設在書案之上。
徽墨細膩,狼毫挺拔,宣紙潔白如玉,靜待佳作成文。
魏徵手持精良狼毫,凝神靜氣,身心全然投入,靜待李承干口述文章。
只待太子開口,他便即刻落筆,一字不落謄寫全篇。
與此同時,李承干緩步走到書房門檻之前。
他身姿挺拔卓立,衣袂隨風微拂,身姿閒散淡然。
擺出一副悠然自得、胸藏丘壑的高雅姿態,氛圍感十足。
迎著窗外穿堂而過的清風,他緩緩開口,將前世熟記於心的千古名篇,緩緩娓娓道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短短八十一字,字字珠璣,句句風骨,通篇氣韻渾然天成。
李承干語速平緩從容,不疾不徐,每一句都朗朗上口,意境悠遠。
魏徵手中狼毫行雲流水,筆尖遊走宣紙之上,飛速謄寫記錄。
他一心專注落筆,力求字跡工整流暢,根本無暇細細品讀文意。
轉瞬之間,全篇詩文盡數謄寫完畢,一紙千古名篇落於紙上。
魏徵放下狼毫,長舒一口氣,心中滿是期待,低頭從頭品讀全文。
可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是微妙,眼底逐漸湧上一抹哭笑不得的無奈。
通篇讀完,他瞬間幡然醒悟,自己這是被眼前這位年輕太子給套路了!
這哪裡是太子臨時有感所作的駢體新作,分明是一篇暗藏深意、自喻心境的千古佳作!
全篇看似寫陋室清貧、環境簡樸,實則句句抬高自身德行胸襟。
尤其是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更是精準對應東宮破敗之景。
變相訴說自己身居陋室、德行自守、不慕奢華、淡泊名利的高潔品性。
魏徵心中苦笑連連,暗自搖頭,暗道太子殿下當真是奸猾似鬼、心思玲瓏。
這般絕佳的借物言志、自我洗白的好文,偏偏找自己代為落筆。
一旦此文流傳出去,世人只會讚頌太子身居陋室、德行高遠。
反觀自己此前登門勸諫、質疑太子奢靡鋪張的舉動,反倒顯得狹隘淺薄、識人不明。
李承乾眼角餘光將魏徵滿臉哭笑不得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心中瞭然,知曉這位老耿直臣已經徹底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欣賞字跡的模樣,順勢輕輕側身一擠。
不動聲色地將魏徵從書案前擠到一旁,動作自然流暢,毫無破綻。
他一邊俯身端詳紙面字跡,一邊由衷讚嘆出聲。
「魏伯伯一手行書當真爐火純青、蒼勁有力,筆鋒藏骨,氣韻非凡!」
一旁被擠開的魏徵聞言,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他心中暗自吐槽,自己方才凝神落筆,為了匹配文章氣韻,明明寫的是灑脫草書!
何時變成行書了?這太子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當真無人能及!
滿心無奈,卻又無處辯駁,只能硬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縱然心中哭笑不得,可魏徵不得不承認,這篇短文的確是絕世精品。
除卻那句貼合太子處境、略顯自誇的「惟吾德馨」之外。
整篇文章對仗工整、意境高遠、格局宏大、寓意深遠。
哪怕放在整個大唐文壇,也稱得上是頂尖水準的精品駢體文。
足以流傳後世,供萬千文人品讀效仿。
眼看侍女夜魅上前,準備拿起墨跡未乾的宣紙前去拓印立碑。
魏徵連忙開口出聲,主動伸手制止了夜魅的動作。
「姑娘且慢,不必勞煩姑娘奔波。」
他轉頭看向身前的李承干,無奈搖頭拱手。
「殿下,後續拓碑、題字、立牌諸事,便由老臣代為全權操辦吧。」
李承干聞言,眼眸微微一亮,臉上露出幾分狐疑的神色。
他緊緊盯著魏徵的神情,生怕這位較真的老臣反悔,將這篇字稿收回。
「魏伯伯此言,當真算數?」
魏徵見狀,心中又是一陣無奈苦笑。
他只能擺正神色,故作坦蕩淡然。
「君子有成人之美,殿下佳作傳世,乃是美事一樁,殿下多慮了。」
此刻的魏徵已然在心中暗暗發誓,往後東宮這地方,自己是再也不來了。
每次過來都要被這位心思縝密、步步算計的太子套路,實在招架不住。
時間緩緩悄然流逝,日夜輪轉,風雨無阻。
東宮之外的玻璃大棚,在工匠們日夜不休的趕工之下,整體框架迅速搭建成型。
通透的玻璃牆面搭配規整的梁架,嶄新的大棚在郊外空地格外醒目。
這般從未見過的奇特建築,很快就吸引了宮中幾位小公主的注意。
長樂公主、豫章公主等一眾年幼的皇室小公主,閒來無事便結伴湊在一起。
時常遠遠眺望這座造型怪異的新式建築,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一眾小姑娘滿心好奇,紛紛猜測太子哥哥又在搗鼓什麼新奇玩意兒。
有人猜是新式的玩耍戲台,有人猜是存放花草的暖房。
小姑娘們心思單純,眼界受限,從未見過反季節種植的溫室大棚。
任憑她們腦洞大開、胡亂猜測,哪怕猜上千年,也絕對猜不到真相。
半月時光轉瞬即逝,秋意漸濃,寒霜漸生。
在大唐入秋第一場霜降寒霜降臨之前,李承干傾力打造的玻璃溫室大棚,終於全面竣工,完美落成。
李承干獨自一人緩步走入寬敞通透的大棚之中。
隔絕了外界秋風蕭瑟的寒涼,棚內溫度溫潤宜人,暖意融融。
與外界冷風蕭瑟、寒意刺骨的環境,形成了天差地別的鮮明對比。
感受著棚內舒適溫潤的環境,李承干緩緩點頭,眼底滿是滿意之色。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熟悉的狡黠壞笑。
熟悉李承干心性、深知他行事風格的人都清楚。
一旦太子露出這般笑容,定然是心中又醞釀出了絕妙的盤算與主意。
反季節種菜,顛覆四季農耕,這在落後守舊的大唐,絕對是驚世創舉。
大棚落成之後,菠菱菜、胡瓜、韭菜、豇豆、茄子等各類時令蔬菜的栽種工作,盡數交由專業農戶負責打理。
李承干只需提前交代清楚核心的養護規則,便徹底撒手不問。
他細緻叮囑農戶,白日陽光充足時,及時捲起棚外遮光草簾。
入夜氣溫降低、寒霜滋生之時,務必及時放下草簾保溫鎖溫。
只要把控好棚內恆溫保暖的核心要點,其餘農事便與尋常種植別無二致。
這些常年深耕農田、精通農事的農戶,早已熟能生巧,完全能夠勝任。
無需李承干日日盯守操勞,便可穩穩照料好整片大棚作物。
隨著深秋愈發濃郁,長安城內的氣溫一日比一日寒涼。
凜冽秋風席捲皇城,霜氣愈發厚重,寒意浸透肌骨。
往日裡整日在宮苑之中嬉鬧奔跑的長樂一眾小公主。
再也受不住深秋的刺骨寒涼,紛紛躲回溫暖的宮殿寢宮。
每日圍爐取暖、讀書刺繡,再也不出宮門肆意瘋玩。
新奇的玻璃大棚,也隨著越來越冷的天氣,被小姑娘們徹底拋之腦後。
無人再去好奇打探,無人再去猜測議論。
所有人都未曾預料,一場顛覆大唐農耕認知的變革,已然悄然落地。
無人知曉,在這深秋霜降、萬物凋零的季節。
一座不起眼的玻璃大棚之中,嫩綠的菜苗正悄然破土生長。
不懼寒霜,不畏秋風,逆勢而生,蓬勃盎然。
屬於大唐王朝的反季節蔬菜傳奇,自此正式拉開序幕。
待到寒冬臘月、萬物死寂之時。
當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只能食用醃菜乾菜過冬之際。
唯有東宮大棚之中,青綠滿園、蔬果繁盛、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