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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棚

2026-09-29 15:12:44 作者: 石乂

  搭建溫室大棚所需的玻璃,在李承乾眼中本就沒有嚴苛的材質區分。

  市面上的透明玻璃透光純粹,採光效果極致通透。

  而毛玻璃透光稍弱,光線柔和分散,不會直射灼燒作物。

  二者用於搭建農用溫室大棚,實際差距微乎其微。

  歸根結底,只要板材不會徹底隔絕陽光,便足以滿足作物生長所需。

  根本無需追求極致通透的頂級玻璃,徒增無用的消耗與成本。

  本著務實夠用、節儉高效的原則,李承干精挑細選了一批品質合格、勉強達標的玻璃板材。

  將採購事宜盡數交代妥當之後,他翻身上馬,驅車緩緩返回繁華的長安城。

  回城之後,他沒有片刻停歇,徑直調轉方向,再度前往皇城之內的將作監。

  將作監主管遠遠望見李承乾的身影,頭頂瞬間泛起一陣熟悉的脹痛與無奈。

  這位大唐太子殿下,向來是典型的管做事、不收尾的性子。

  每一次興致勃勃來到將作監下達新式營造的指令,折騰出無數新鮮事物。

  待新鮮感褪去,他便瀟灑抽身離去,從不理會後續的收尾瑣事。

  所有繁雜的善後工作、規整修繕、物料核算,盡數壓在將作監一眾官員身上。

  久而久之,整個將作監上下,無人不對這位隨性大膽的太子心存忌憚。

  近段時日,東宮的物料調動從未間斷。

  整車整車的優質水泥、精選原木木料,源源不斷運送進入東宮地界。

  宜春宮的施工動靜更是日夜不休,從清晨宮門開啟的那一刻開始。

  叮叮噹噹的鑿石、鋸木、砌牆聲響便響徹宮苑每一個角落。

  這般日夜不息的大興土木,一直持續到深夜宮門落鎖,才得以平息停歇。

  如此大肆動工的場面,終究引來了朝中清流重臣的關注。

  以剛正不阿、直言敢諫著稱的魏徵,特意專程登門東宮。

  本著規勸君王、匡扶儲君德行的本心,與李承干促膝長談。

  他起初以為,太子年紀輕輕便沉迷營造,大興宮室,是貪圖奢華享樂、鋪張浪費。

  魏徵苦心勸諫,反覆叮囑李承干身為儲君,當以勤儉修身,戒奢靡、守本心。

  萬萬不可沉迷土木營造,耗費國庫錢糧,滋長驕奢享樂的浮躁心性。

  面對魏徵義正辭嚴的規勸,李承干並未過多辯解,只是淡然一笑。

  

  他直接伸手拉住魏徵的寬大衣袖,語氣誠懇,邀請對方親自實地檢視。

  「魏伯伯既然心存疑慮,空言無益,不如隨我前去一觀。」

  拗不過太子的執意邀請,魏徵半信半疑,跟著李承干前往傳聞中大肆修繕的蘭若寺區域。

  可當這位一生剛正、眼裡容不得半點奢靡浪費的老臣,親眼看見現場全貌時。

  整個人瞬間僵立原地,神色複雜萬千,心中所有的指責與質疑盡數煙消雲散。

  良久之後,魏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喉頭滾動,發出一聲萬般無奈的長嘆。

  滄桑的老臉上湧上濃濃的愧疚與自責,抬手輕輕抹了一把眼角。

  他對著李承干深深躬身,語氣滿是愧疚與歉意。

  「太子殿下,是老臣武斷偏執,未曾查勘實情便妄加揣測,錯怪殿下了!」

  眼前所見的景象,徹底顛覆了魏徵乃至滿朝文武對東宮儲君居所的固有認知。

  誰也想不到,手握大唐未來江山、身份尊貴至極的太子李承干。

  平日裡傳出大興土木、日夜動工的東宮居所,竟是簡陋破敗到如此地步。

  太子日常起居的寢殿,早已年久失修,飽經歲月風雨侵蝕。

  殿頂的層層瓦片褪色發白、斑駁脫落,多處縫隙密布,根本遮不住風雨。

  寬敞的寢殿地面上,零零散散擺放著四五個碩大的青銅臉盆。

  無需旁人解釋,單看擺放的位置便能一目了然。

  這些銅盆,皆是每逢陰雨天氣,用來承接屋頂滲漏雨水所用。


  堂堂大唐儲君,居住之所竟落魄到需要擺盆接雨的地步。

  再抬眼看向寢殿外的庭院院落,景象更是荒涼破敗,觸目驚心。

  無人打理的荒草瘋長至一人多高,雜亂叢生,遍布整座院落。

  枯枝敗葉堆積滿地,陰風穿過庭院便簌簌作響,蕭瑟冷清至極。

  這般荒蕪破敗的庭院,陰森冷清的氛圍,甚至無需刻意布置布景。

  哪怕是拍攝鬼魅驚悚的誌異場景,都能直接就地取景,氛圍感拉滿。

  縱觀歷朝歷代皇太子的居所,從未有一位儲君如同李承幹這般清貧簡樸。

  他的簡樸,早已超出了修身立德的範疇,近乎於清苦貧寒。

  若是再刻意節儉克制,恐怕當真要捨棄宮室,去往街頭橋洞棲身了。

  魏徵看著眼前破敗荒涼的東宮,心中愧疚翻湧,五味雜陳。

  自己不分青紅皂白便上門勸諫,指責太子奢靡浪費、大興土木。

  殊不知太子所有的動工修繕,不過是為了修補破敗居所、改善棲身之所。

  這般為國節儉、嚴於律己的儲君,竟被自己無端指責,實屬不該。

  正當魏徵滿心愧色,打算躬身告辭,返回府邸反思己過之時。

  身後的李承干忽然開口,輕聲喚住了準備離去的老臣。

  「魏伯伯且留步。」

  魏徵腳步一頓,連忙回身拱手,神色溫和恭敬。

  「殿下還有何事吩咐?」

  李承干緩步上前,姿態謙和有禮,完全沒有太子的高高在上。

  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誠懇的懇切,溫聲開口。

  「承干心中有一事相求,冒昧挽留伯伯,還望伯伯能夠施以援手。」

  此刻的魏徵,心中正被濃濃的愧疚填滿,滿心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太子所求之事不算過分,自己必定滿口應允。

  以此抵消自己無端揣測、錯怪賢良儲君的過失。

  於是他立刻拱手回應,語氣坦蕩真誠。

  「殿下但有所求,老臣無有不允,定當盡力相助!」

  李承干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淺笑,心中計謀落定。

  他故作惋惜遺憾的模樣,緩緩開口道出緣由。

  「數日之前,承干心中偶有所感,得一篇絕妙駢體文的構思。」

  「只是承干自知筆墨粗淺,文筆稚嫩,難以承載文中風骨意境。」

  「故而一直遲遲未曾落筆成文,白白辜負了一篇佳作。」

  「今日恰逢伯伯在此,伯伯乃是大唐文壇泰斗,書法冠絕朝野。」

  「不知可否勞煩伯伯執筆,替承干將這篇文章謄寫下來?」

  此話一出,魏徵雙眼驟然一亮,心中瞬間湧起濃濃的興致。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太子李承乾的文壇天賦冠絕當世。

  年紀輕輕便詩詞雙絕,所作詩篇流傳天下,膾炙人口。

  近年來更是隱隱有大唐詩仙、詞聖的無上美名,享譽四海。

  只是眾人皆知,太子擅長絕句、律詩、長短句,卻從未涉足駢體文。

  駢體文講究對仗工整、辭藻華美、氣韻悠遠,最顯文人風骨。

  若是自己能夠成為第一個見證太子駢體新作、親手代為落筆之人。

  一旦文章傳世,必將成為文壇一段千古風雅佳話。

  這般難得的機緣,魏徵自然求之不得。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爽朗應允。

  「殿下佳作問世,乃是文壇盛事!殿下所託,老臣豈敢推辭!」

  話音落下,魏徵立刻主動移步書房,親自整理案台。

  侍從快速上前,將全套上好的筆墨紙硯整齊鋪設在書案之上。

  徽墨細膩,狼毫挺拔,宣紙潔白如玉,靜待佳作成文。

  魏徵手持精良狼毫,凝神靜氣,身心全然投入,靜待李承干口述文章。

  只待太子開口,他便即刻落筆,一字不落謄寫全篇。


  與此同時,李承干緩步走到書房門檻之前。

  他身姿挺拔卓立,衣袂隨風微拂,身姿閒散淡然。

  擺出一副悠然自得、胸藏丘壑的高雅姿態,氛圍感十足。

  迎著窗外穿堂而過的清風,他緩緩開口,將前世熟記於心的千古名篇,緩緩娓娓道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短短八十一字,字字珠璣,句句風骨,通篇氣韻渾然天成。

  李承干語速平緩從容,不疾不徐,每一句都朗朗上口,意境悠遠。

  魏徵手中狼毫行雲流水,筆尖遊走宣紙之上,飛速謄寫記錄。

  他一心專注落筆,力求字跡工整流暢,根本無暇細細品讀文意。

  轉瞬之間,全篇詩文盡數謄寫完畢,一紙千古名篇落於紙上。

  魏徵放下狼毫,長舒一口氣,心中滿是期待,低頭從頭品讀全文。

  可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是微妙,眼底逐漸湧上一抹哭笑不得的無奈。

  通篇讀完,他瞬間幡然醒悟,自己這是被眼前這位年輕太子給套路了!

  這哪裡是太子臨時有感所作的駢體新作,分明是一篇暗藏深意、自喻心境的千古佳作!

  全篇看似寫陋室清貧、環境簡樸,實則句句抬高自身德行胸襟。

  尤其是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更是精準對應東宮破敗之景。

  變相訴說自己身居陋室、德行自守、不慕奢華、淡泊名利的高潔品性。

  魏徵心中苦笑連連,暗自搖頭,暗道太子殿下當真是奸猾似鬼、心思玲瓏。

  這般絕佳的借物言志、自我洗白的好文,偏偏找自己代為落筆。

  一旦此文流傳出去,世人只會讚頌太子身居陋室、德行高遠。

  反觀自己此前登門勸諫、質疑太子奢靡鋪張的舉動,反倒顯得狹隘淺薄、識人不明。

  李承乾眼角餘光將魏徵滿臉哭笑不得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心中瞭然,知曉這位老耿直臣已經徹底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欣賞字跡的模樣,順勢輕輕側身一擠。

  不動聲色地將魏徵從書案前擠到一旁,動作自然流暢,毫無破綻。

  他一邊俯身端詳紙面字跡,一邊由衷讚嘆出聲。

  「魏伯伯一手行書當真爐火純青、蒼勁有力,筆鋒藏骨,氣韻非凡!」

  一旁被擠開的魏徵聞言,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他心中暗自吐槽,自己方才凝神落筆,為了匹配文章氣韻,明明寫的是灑脫草書!

  何時變成行書了?這太子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當真無人能及!

  滿心無奈,卻又無處辯駁,只能硬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縱然心中哭笑不得,可魏徵不得不承認,這篇短文的確是絕世精品。

  除卻那句貼合太子處境、略顯自誇的「惟吾德馨」之外。

  整篇文章對仗工整、意境高遠、格局宏大、寓意深遠。

  哪怕放在整個大唐文壇,也稱得上是頂尖水準的精品駢體文。

  足以流傳後世,供萬千文人品讀效仿。

  眼看侍女夜魅上前,準備拿起墨跡未乾的宣紙前去拓印立碑。

  魏徵連忙開口出聲,主動伸手制止了夜魅的動作。

  「姑娘且慢,不必勞煩姑娘奔波。」

  他轉頭看向身前的李承干,無奈搖頭拱手。

  「殿下,後續拓碑、題字、立牌諸事,便由老臣代為全權操辦吧。」

  李承干聞言,眼眸微微一亮,臉上露出幾分狐疑的神色。

  他緊緊盯著魏徵的神情,生怕這位較真的老臣反悔,將這篇字稿收回。

  「魏伯伯此言,當真算數?」

  魏徵見狀,心中又是一陣無奈苦笑。

  他只能擺正神色,故作坦蕩淡然。

  「君子有成人之美,殿下佳作傳世,乃是美事一樁,殿下多慮了。」

  此刻的魏徵已然在心中暗暗發誓,往後東宮這地方,自己是再也不來了。

  每次過來都要被這位心思縝密、步步算計的太子套路,實在招架不住。

  時間緩緩悄然流逝,日夜輪轉,風雨無阻。

  東宮之外的玻璃大棚,在工匠們日夜不休的趕工之下,整體框架迅速搭建成型。

  通透的玻璃牆面搭配規整的梁架,嶄新的大棚在郊外空地格外醒目。

  這般從未見過的奇特建築,很快就吸引了宮中幾位小公主的注意。

  長樂公主、豫章公主等一眾年幼的皇室小公主,閒來無事便結伴湊在一起。

  時常遠遠眺望這座造型怪異的新式建築,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一眾小姑娘滿心好奇,紛紛猜測太子哥哥又在搗鼓什麼新奇玩意兒。

  有人猜是新式的玩耍戲台,有人猜是存放花草的暖房。

  小姑娘們心思單純,眼界受限,從未見過反季節種植的溫室大棚。

  任憑她們腦洞大開、胡亂猜測,哪怕猜上千年,也絕對猜不到真相。

  半月時光轉瞬即逝,秋意漸濃,寒霜漸生。

  在大唐入秋第一場霜降寒霜降臨之前,李承干傾力打造的玻璃溫室大棚,終於全面竣工,完美落成。

  李承干獨自一人緩步走入寬敞通透的大棚之中。

  隔絕了外界秋風蕭瑟的寒涼,棚內溫度溫潤宜人,暖意融融。

  與外界冷風蕭瑟、寒意刺骨的環境,形成了天差地別的鮮明對比。

  感受著棚內舒適溫潤的環境,李承干緩緩點頭,眼底滿是滿意之色。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熟悉的狡黠壞笑。

  熟悉李承干心性、深知他行事風格的人都清楚。

  一旦太子露出這般笑容,定然是心中又醞釀出了絕妙的盤算與主意。

  反季節種菜,顛覆四季農耕,這在落後守舊的大唐,絕對是驚世創舉。

  大棚落成之後,菠菱菜、胡瓜、韭菜、豇豆、茄子等各類時令蔬菜的栽種工作,盡數交由專業農戶負責打理。

  李承干只需提前交代清楚核心的養護規則,便徹底撒手不問。

  他細緻叮囑農戶,白日陽光充足時,及時捲起棚外遮光草簾。

  入夜氣溫降低、寒霜滋生之時,務必及時放下草簾保溫鎖溫。

  只要把控好棚內恆溫保暖的核心要點,其餘農事便與尋常種植別無二致。

  這些常年深耕農田、精通農事的農戶,早已熟能生巧,完全能夠勝任。

  無需李承干日日盯守操勞,便可穩穩照料好整片大棚作物。

  隨著深秋愈發濃郁,長安城內的氣溫一日比一日寒涼。

  凜冽秋風席捲皇城,霜氣愈發厚重,寒意浸透肌骨。

  往日裡整日在宮苑之中嬉鬧奔跑的長樂一眾小公主。

  再也受不住深秋的刺骨寒涼,紛紛躲回溫暖的宮殿寢宮。

  每日圍爐取暖、讀書刺繡,再也不出宮門肆意瘋玩。

  新奇的玻璃大棚,也隨著越來越冷的天氣,被小姑娘們徹底拋之腦後。

  無人再去好奇打探,無人再去猜測議論。

  所有人都未曾預料,一場顛覆大唐農耕認知的變革,已然悄然落地。

  無人知曉,在這深秋霜降、萬物凋零的季節。

  一座不起眼的玻璃大棚之中,嫩綠的菜苗正悄然破土生長。

  不懼寒霜,不畏秋風,逆勢而生,蓬勃盎然。

  屬於大唐王朝的反季節蔬菜傳奇,自此正式拉開序幕。

  待到寒冬臘月、萬物死寂之時。

  當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只能食用醃菜乾菜過冬之際。

  唯有東宮大棚之中,青綠滿園、蔬果繁盛、生機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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