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七年三月,大寧。
脫魯忽察爾站在大寧城的廢墟上,望著南方那道蜿蜒的長城,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是朵顏衛指揮使,兀良哈三衛的首領。成祖皇帝在位時,他率部歸附大明,被封為朵顏衛指揮使,世襲罔替。成祖五次北征,他率朵顏騎兵隨行,立下赫赫戰功。成祖對他恩重如山,賜他金印、朝服,還把大寧城交給他鎮守。如今,成祖不在了,仁宗、宣宗相繼即位,大明的北疆防線步步南移。開平衛撤了,興和所撤了,大寧城也被放棄了。他和他的人,被拋棄了。
「父親,」兒子脫魯帖木兒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阿台派使者來了。他說,願與咱們結盟,共抗大明。他還說,事成之後,把大寧、開平、興和都還給咱們。」
脫魯忽察爾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南方,緩緩道:「阿台?他是韃靼人,不是兀良哈人。他憑什麼把大寧還給咱們?」
脫魯帖木兒道:「父親,阿台說了,只要咱們幫他南下,他就不搶咱們的牧場。若不然,他就要對咱們動手。」
脫魯忽察爾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目光如刀:「他威脅我?」
脫魯帖木兒低下頭,不敢看他。
脫魯忽察爾冷笑一聲:「阿台不過是個韃靼小酋,也敢威脅本將軍?本將軍跟隨成祖皇帝北征的時候,他還在吃奶呢。」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大明確實對不起咱們。成祖皇帝在時,咱們是大明的功臣。成祖皇帝不在了,咱們就成了棄子。大寧城,說棄就棄了。咱們兀良哈人,在大明眼裡,不過是看門狗。用的時候牽出來,不用的時候關起來。」
脫魯帖木兒低聲道:「父親,那咱們怎麼辦?」
脫魯忽察爾望著南方,久久不語。風吹過,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吹動他滿是皺紋的臉。
「傳令,」他終於開口,「各衛集結,準備南下。本將軍要去喜峰口看看。」
四月初一,脫魯忽察爾率三千騎兵,悄然南下。他們越過長城,逼近喜峰口。這裡是長城的重要關隘,是通往北京的咽喉。守關的明軍發現兀良哈騎兵,急忙點燃烽燧,報警。
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急報,臉色鐵青。
「兀良哈也反了。」他把急報遞給楊士奇,「脫魯忽察爾,成祖皇帝的老將,也背叛了大明。」
楊士奇看完急報,嘆了口氣:「陛下,兀良哈三衛,本是歸附大明的蒙古人。成祖皇帝對他們恩重如山,他們才肯效忠。如今,開平衛撤了,興和所撤了,大寧城也棄了。他們覺得被朝廷拋棄了,所以才生異心。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他們,不要讓他們與阿台勾結。」
楊榮出列,道:「陛下,兀良哈三衛兵力雖不多,但都是騎兵,來去如風。若他們與阿台勾結,北疆就危險了。臣建議,派使者去大寧,安撫脫魯忽察爾,許他好處,穩住他。」
朱瞻基沉默片刻,緩緩道:「傳旨,派使者去大寧,賜脫魯忽察爾金帛,安撫他。同時,命薊州鎮守總兵官王彧加強喜峰口防務,不得有誤。」
四月初五,使者到達大寧,向脫魯忽察爾遞交聖旨。脫魯忽察爾跪接聖旨,心中冷笑。
「陛下賜我金帛,安撫我。」他站起身,把聖旨扔在案上,「他以為我是三歲小孩?」
脫魯帖木兒低聲道:「父親,朝廷示好,咱們要不要……」
脫魯忽察爾打斷他:「示好?他若真示好,就該把大寧還給我們。賜幾個錢,就想打發我們?做夢。」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緩緩道:「傳令,各衛繼續集結。本將軍要親自去喜峰口,看看大明的虛實。」
四月十五,脫魯忽察爾再次率軍南下,逼近喜峰口。這一次,他帶了五千騎兵。他在關外列陣,耀武揚威。守關的明軍不敢出戰,只能堅守城池。
王彧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兀良哈騎兵,心中焦慮。他只有三千守軍,若兀良哈人攻城,他未必守得住。他急令各衛增援,又派人向北京求援。
脫魯忽察爾在關外等了三天,見明軍不敢出戰,冷笑一聲:「大明,不過如此。」他揮軍退去,但並沒有走遠。他在長城外游弋,尋找機會。
訊息傳到北京,朱瞻基勃然大怒。
「脫魯忽察爾!」他把急報摔在案上,「他竟敢率軍逼近喜峰口,這是造反!」
楊士奇跪在地上,勸道:「陛下,兀良哈人雖然逼近喜峰口,但並未攻城。他們是在試探朝廷的虛實。若朝廷派大軍征討,他們必然與阿台勾結,北疆就不可收拾了。臣以為,還是應該安撫。」
朱瞻基喘了幾口氣,緩緩道:「安撫?朕已經安撫過了。賜他金帛,他不要。他想要什麼?想要大寧?那是大明的疆土,朕不能給。」
楊榮道:「陛下,不給大寧,可以給別的。比如,增加他的賞賜,封他的兒子為都督。只要他肯歸順,花點銀子也值得。」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傳旨,封脫魯忽察爾為都督同知,賜金千兩,綢緞百匹。他的兒子脫魯帖木兒,封為指揮使。命他率部退回大寧,不得再犯邊境。」
五月初一,使者再次到達大寧,向脫魯忽察爾遞交聖旨。脫魯忽察爾看完聖旨,沉默了很久。
「父親,」脫魯帖木兒低聲道,「朝廷封您為都督同知,這是好事。」
脫魯忽察爾搖搖頭,緩緩道:「好事?他封我官職,是想收買我。他若真把我當自己人,就該把大寧還給我。給我一個虛職,有什麼用?」
他嘆了口氣,又道:「罷了。朝廷既然給了面子,咱們也不能不接著。傳令,各衛退回牧場,不得再南下。」
五月十五,兀良哈騎兵退回大寧。喜峰口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朱瞻基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兀良哈人已經被朝廷拋棄了,他們遲早會反。
站在城樓上,朱瞻基望著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嗎?兀良哈人也反了。兒子無能,守不住您的江山。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守住大明的百姓。您安息吧。」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在邊關死去的將士嘆息。
宣德七年,兀良哈三衛叛明,窺伺喜峰口。雖然暫時被安撫,但邊患依然不絕。此後數年,兀良哈人年年南犯,明軍雖然能將其擊退,但始終無法根除。那些失去的土地,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