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正月,大同。
鄭亨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雪原,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是武安侯,大同鎮守總兵官,在這裡守了十二年。十二年間,他經歷過成祖五次北征的烽火,經歷過仁宗罷西洋船的變革,經歷過宣宗御駕親征的振奮。他把這座九邊重鎮守得鐵桶一般,韃靼人、瓦剌人,誰也別想從他這裡討到便宜。
「侯爺,」副將楊洪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探馬回報,韃靼阿台在豐州灘一帶集結兵馬,約有萬騎。看樣子,他是想趁春天南下搶掠。」
鄭亨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北方,緩緩道:「阿台?成祖皇帝在時,他父親阿魯台都不敢這麼猖狂。如今他老子死了,他倒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楊洪道:「侯爺,阿台勢大,咱們要不要向朝廷求援?」
鄭亨轉過身,目光如鐵:「求援?本侯守了大同十二年,從沒求過援。阿台不過是手下敗將,他若敢來,本侯就讓他有來無回。」
鄭亨今年五十八歲,虎背熊腰,滿面虬髯,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是成祖皇帝的舊將,跟隨成祖起兵靖難,又跟隨成祖五次北征,戰功赫赫。成祖曾親口稱讚他「鄭亨勇猛,可比常遇春」。仁宗即位後,封他為武安侯,鎮守大同。他感激皇恩,日夜操勞,把大同守得固若金湯。
二月初一,阿台果然率軍南犯。他不敢進攻大同城,就在城外搶掠。鄭亨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在城外燒殺搶掠的韃靼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憤怒。
「侯爺,」楊洪急道,「韃靼人在城外殺人放火,咱們不能看著不管!」
鄭亨搖搖頭,緩緩道:「不急。讓他們搶。他們搶夠了,自然就會走。本侯要的是全殲,不是小勝。」
他傳令各門嚴守,不得出戰。又派斥候日夜監視韃靼人的動向,隨時稟報。
阿台在城外搶了三天,見明軍不出戰,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分兵四出,深入腹地。鄭亨看準時機,下令出擊。
二月十五日夜,鄭亨親率三千精騎,從北門悄然出城。馬蹄裹布,人銜枚,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楊洪率五千步卒從東門出城,埋伏在韃靼人退路的必經之處。
三更時分,鄭亨率騎兵突襲阿台的大營。阿台正在睡夢中,被喊殺聲驚醒,倉促應戰。明軍騎兵如猛虎下山,在營中左衝右突,韃靼人死傷慘重。阿台見勢不妙,率親兵向北逃竄。鄭亨率軍追擊,一直追到天亮。阿台跑得戰馬口吐白沫,才勉強逃脫。
楊洪在退路上設伏,截住了潰散的韃靼騎兵。這一仗,明軍斬首千餘級,俘獲三千餘人,繳獲牛羊馬匹無數。阿台元氣大傷,狼狽逃回漠北。
鄭亨站在戰場上,望著那些死去的韃靼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暢快。他對楊洪說:「你看,韃靼人跑了。」
楊洪點點頭,緩緩道:「侯爺,這是您的功勞。」
鄭亨搖搖頭,緩緩道:「不是本侯的功勞,是那些將士的功勞。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本侯只是坐在城裡,發號施令而已。」
三月,捷報傳到北京。朱瞻基在文華殿看完捷報,非常滿意。他對楊士奇說:「鄭亨不愧是老將,大同有他,朕可以高枕無憂了。」
楊士奇道:「陛下,鄭亨鎮守大同十二年,功勳卓著。臣以為,應加封他的官職,以示表彰。」
朱瞻基點點頭,提起筆,在捷報上批了一行字:「武安侯鄭亨,加封太保,賜金千兩,綢緞百匹。其子鄭能,授錦衣衛指揮使。」
四月,聖旨傳到大同。鄭亨跪接聖旨,雙手微微發抖。太保,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榮譽。他想起成祖皇帝,想起那些在北征中死去的將士,想起自己十二年的堅守。他覺得自己對得起大明的江山,對得起皇上的信任。
「侯爺,」楊洪跪在地上,淚流滿面,「陛下加封您為太保,這是天大的榮耀。」
鄭亨站起身,望著北方,緩緩道:「榮耀是陛下給的,責任是自己扛的。陛下加封我,是希望我替他守好大同。我不能讓他失望。」
五月,阿台再次南犯。這一次,他學聰明瞭,不再強攻,而是派小股騎兵騷擾,試圖引誘明軍出戰。鄭亨不為所動,堅守不出。阿台無奈,只好退兵。
六月,朱瞻基在文華殿召見鄭亨,詢問邊務。鄭亨跪在丹墀下,一五一十地稟報。
「陛下,」他道,「韃靼阿台雖然屢次南犯,但都被臣擊退。大同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將士用命。臣以為,只要堅守不出,韃靼人就無可奈何。」
朱瞻基點點頭,緩緩道:「鄭將軍,你辛苦了。朕很滿意。」
鄭亨叩首:「臣不敢言苦。臣只是做了臣應該做的事。」
朱瞻基又道:「你今年五十八歲了,還能再守幾年?」
鄭亨抬起頭,目光如鐵:「陛下,臣雖然老了,但還能騎馬,還能殺敵。臣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替陛下守著大同。」
朱瞻基望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鄭亨,成祖皇帝的老將,鎮守大同十二年,白髮蒼蒼,卻依然忠心耿耿。
「鄭將軍,」他緩緩道,「你好好守著。朕在北京,等你凱旋。」
鄭亨叩首,退出殿外。
七月,鄭亨回到大同。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心中默默道:「成祖皇帝,您看到了嗎?大同還在。臣沒有讓您失望。」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這個忠誠的老將歡呼。
宣德五年正月,阿台再次率軍南犯。這一次,他聚集了兩萬騎兵,發誓要攻破大同。鄭亨在城頭督戰,指揮神機營放銃,火銃齊鳴,彈丸如雨,韃靼人死傷慘重。阿台見強攻不成,便改為圍城。他派兵切斷大同的糧道,企圖困死城中軍民。
鄭亨早有準備。他在城中囤積了足夠三年的糧草,又在城外秘密開了幾條糧道,派人從別處運糧。阿台圍了一個月,沒能困死大同,自己反倒糧草不繼,只好退兵。
二月,阿台再次來犯。這一次,他改變了戰術,分兵數路,同時進攻大同、宣府、薊州。鄭亨分兵拒敵,自己親率精騎迎戰阿台主力。兩軍在桑乾河畔相遇,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鄭亨立馬陣前,望著對面的阿台,高聲道:「阿台,你屢次犯邊,本侯今日要取你性命!」
阿台冷笑一聲:「鄭亨,你不過是個老頭子,本將軍今日就讓你去見成祖!」
兩軍開始衝鋒。明軍火銃齊發,韃靼人死傷慘重。但韃靼人人多勢眾,又熟悉地形,漸漸占了上風。鄭亨在陣中督戰,連斬數名韃靼百夫長。他的戰馬被射殺,換馬再戰;他的長刀砍卷了,撿起敵人的刀繼續砍。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他依然死戰不退。
阿台看準時機,派出一支精騎,從側翼直插明軍後陣。明軍陣腳大亂,鄭亨被圍在核心。他左衝右突,卻始終沖不出去。一支冷箭射來,正中他的胸口,鮮血湧出,浸透了鎧甲。他單膝跪地,用長刀撐住身體,抬起頭,望著阿台,用盡最後的力氣高喊:
「成祖皇帝——!末將——對不起你——!」
他的身體緩緩倒下,從馬上墜落。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武安侯鄭亨,戰死桑乾河畔。一萬精兵,全軍覆沒。
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急報,臉色慘白。
「鄭亨戰死了。」他把急報遞給楊士奇,「大同危急。韃靼人勢大,怎麼辦?」
楊士奇看完急報,沉默了很久,緩緩道:「陛下,鄭亨雖然戰死,但大同城防堅固,阿台未必能攻下。臣建議,從宣府、薊州調兵增援大同。同時,命楊洪接替鄭亨,鎮守大同。」
朱瞻基點點頭,提起筆,在急報上批了一行字:「武安侯鄭亨,追封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進爵為王,諡忠烈。其子襲爵。大同鎮守,由楊洪接替。」
鄭亨的靈柩運回北京時,朱瞻基親自到城外迎接。他站在靈柩前,久久不語。
「鄭將軍,」他喃喃道,「你安息吧。朕會替你守住大同的。」
風吹過,吹動靈前的白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這個忠誠的老將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