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七年五月,居庸關外。
李實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道正在晨霧中逐漸模糊的關城輪廓。他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須,鬢角已經泛白。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褐色的皮袍,是臨行前兵部替他備的。他的馬鞍側掛著一隻鐵皮匣,裡面裝著朝廷致也先的回書,還有幾封隨行的私人信件,其中一封是袁彬托人輾轉送到他手上的。信很短,只在末尾用一行小字附了一句:「若見太上皇,請代問安好。」
隊伍一共九人,李實帶著一名隨行書吏、兩名通譯和五名護衛。他們沒有打旗號,也沒有攜帶儀仗,只帶了幾包幹糧、換乘的馬匹和必要的文書。從宣府出關後,草原上的路越來越寬,也越來越空。
走了整整六天,他們才遠遠望見土剌河畔的那片營地。李實在一處高坡上勒住馬,望著那頂最大的帳篷和帳前飄揚的旗幟,沒有立刻催馬前行。他看了片刻,對身旁的通譯說:「你去通報,就說大明使臣李實,奉旨前來拜會也先汗。」
瓦剌人沒有刁難他們。通譯報過名後不久,一名千夫長模樣的人騎馬出來,引著李實一行人穿過營地外圍的氈帳,在一處靠近主帳的帳篷前停下。千夫長說:「汗王今日在議事,請使臣先歇息,明日再見。」
李實點了點頭。他讓人安頓好馬匹和行李,沒有進帳篷歇息,只站在帳外環顧了一圈營地的布局。帳篷的分布不算密集,營間留出了足夠的通道,幾處拴馬樁上系著皮製馬鞍,邊緣已被磨得光滑。遠處有幾個牧人正在收攏羊群,吆喝聲斷續地傳過來,被風吹散,像一道尚未落定便已散去的餘音。
次日清晨,李實被引到也先的大帳前。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帳內光線比外面暗,地上鋪著厚氈,正中一張矮案,案上攤著一捲紙。也先坐在案後,沒有起身。
李實行了禮,不卑不亢:「大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李實,奉天子之命,來見汗王。」
也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一件價格未定的貨物:「李御史遠道而來,辛苦了。我前幾日送去的國書,貴國皇帝看過了吧?」
李實說:「陛下已閱。特命下官前來,與汗王當面商議通好之事。」
也先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他側過頭,對帳外的侍衛說了一句蒙古話。片刻後,帳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灰褐色舊袍的身影走了進來。那人走得不快,靴底踩在氈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他進來後,在帳中站定,微微側過頭,目光從李實臉上緩緩掃過,像在辨認某道久未翻開的舊痕。
李實認出了他。他認出了那張瘦削的面孔,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和袍角處幾處縫補過的痕跡。他沒有開口。帳中安靜了片刻。也先的聲音從案後傳來,語氣平淡:「你們的皇帝,我給你們帶來了。他活著,沒受傷,也沒餓著。」
英宗沒有說話。他站在帳中一側,像一尊沒有被點燃的燈盞。李實站起身,走到英宗面前,跪了下來,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他的動作不急不緩,額頭觸到氈面時停頓了一下,像在等待某道指令,也像在確認那道指令是否還會到來。
英宗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說:「你起來吧。」
李實起身,退後一步,仔細端詳了一下英宗的面色。他的臉色比在宮中時黯淡了些,但精神尚可。衣袍雖然舊了,但還算整潔,袖口的磨損處用針腳細細縫補過。
也先坐在案後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等李實退開後,他開口道:「人你們也見了,訊息也確認了。現在該談談正事了。我願意放他回去,但大明得拿出誠意的籌碼來。」
李實收回目光,轉向也先:「汗王請講。」
「第一,大明須與瓦剌通貢互市,邊境開放口岸;第二,大明須承認瓦剌在漠北的盟主地位;第三——」他停了一下,「須以金帛為禮,迎接太上皇回京。」
李實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先問了一句:「請問汗王,金帛數目多少?」
也先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端起案上的碗喝了一口茶,放下碗,像在等待那口茶的溫度從舌根緩緩退去,才緩緩開口說:「數目可以談。但誠意,不能打折。」
當天下午,李實被允許單獨與英宗見了一面。地點在英宗住的帳篷里,帳內陳設簡單,鋪著一塊半舊的氈毯,角落疊著兩件換洗衣物。李實再次行過禮,在英宗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問:「太上皇近況如何?身體可好?飲食可有保障?」他問得簡短,語氣平穩。
英宗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該如何措辭:「身體還好。袁彬一直跟著我,衣食尚能維持。」他停了一下,「也先待我不算苛,但我的自由不多。每天只有這個時辰可以略坐片刻,活動範圍也不過這座帳篷周遭十幾丈。走不出營地的範圍。」
李實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太多細節。他從懷中取出袁彬的那封信,遞了過去。英宗接過信,展開來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中,沒有多說什麼,像讀完了一道已經知道內容的批註。
李實說:「臣回京之後,會把太上皇的近況如實稟報。請太上皇保重。」
英宗點了點頭。
李實站起身,行了一禮,走出帳篷。他站在帳外片刻,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天際線,沒有回頭。
第三天,李實與也先就通貢和迎歸的條件進行了初步商談。也先的態度比前一日更明確了一些,具體數字依然模糊,但「金帛」二字始終是話題的中心。李實沒有當場應允,只說需回京稟報後方能定奪,也先也沒有強求,只囑咐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們皇帝,人我留著,不會有事。但若遲遲不給答覆,我就不等了。」
李實一行在第四天清晨離開瓦剌營地。回程路上,他走得比來時更快,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五月底,他回到了北京。那晚他在燈下寫了一份稟帖,詳細記錄了在瓦剌營中的所見所聞,包括也先的態度、英宗的狀況、營地的布局和守衛的分布。寫到最後一段時,他擱下了筆,用指甲在紙角壓出一道淺印,像一個未落定的逗號。
他將稟帖封好,放進鐵皮匣中,交予兵部遞送內閣。站在書案前,他伸手按了一下那道淺印,像是要確認它是否還能被撫平,然後緩緩收回了手。窗外,初夏的蟬聲正從樹叢間隱約傳來,斷斷續續,像一道尚未定稿的句子,在反覆塗改中留下了邊緣的毛刺和細微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