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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大禮議爭·武將與議

2026-10-06 00:52:12 作者: 荊益

  嘉靖元年正月,北京,文華殿。

  新年的朝賀剛剛結束,殿外的爆竹碎屑還未掃淨,文華殿中的氣氛卻已經冷了下來。朱厚熜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道由禮部呈上的奏章,紙頁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微微起毛。奏章中寫道,禮部尚書毛澄會同文武大臣六十餘人,聯名上疏,請求皇帝以孝宗為皇考,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並援引漢朝定陶王和宋朝濮王的故事作為依據。

  朱厚熜看完後沒有立刻表態。他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角,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太多次的舊痕。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侍立的幾位重臣,開口問:「這道奏章,是誰主筆的?」楊廷和出列:「回陛下,是禮部尚書毛澄。」朱厚熜點了點頭:「朕知道了。此事再議。」

  正月十五,元宵節。朱厚熜在干清宮中獨自坐了很久。他沒有像往年那樣賞燈,只望著窗外那株尚未返青的老槐樹。他的生父興獻王去世時,他只有十三歲,此後三年,他獨自在安陸守著王府,守著一份無法與人言說的思念。如今他貴為天子,卻連父親的尊號都保不住。他提筆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內閣,信中只有一句話:「父母天性,朕不敢忘。」

  正月二十,朝中開始出現分化。幾位年輕的中層官員私下議論,認為皇帝追尊生父是人之常情,不必過於拘泥古禮。但大多數人仍然站在楊廷和一邊,認為禮法不可廢。朱厚熜在朝會上聽到那些引經據典的爭論,沒有表態,只在散朝後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那些老臣說得都對。但朕的父親,誰來替朕說話?」

  二月初,張璁入京。他是南京刑部主事,一個不起眼的中層官員。他在南京時曾寫過一篇文章,論述追尊本生父母合乎禮法。朱厚熜看到那篇文章後,派人暗中查訪,確認此人可用。張璁到京後,在禮部附近的客棧中住下,沒有公開露面,只讓隨從將一封信送進了內閣。那封信寫得很謹慎,只陳述了一個觀點:「繼統不必繼嗣,陛下入承大統,是繼太祖之統,非繼孝宗之嗣。故陛下可尊本生父為皇考。」

  這封信在朝中引起了一片譁然。楊廷和看過後,在值房中對幾位大學士說:「張璁此人,是在迎合聖意。若他得勢,禮法大亂。」但朱厚熜看到這封信後,沒有公開表態,只在案角用硃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二月十五,朝會上的爭論達到頂峰。六十餘名官員聯名上疏,措辭懇切,要求皇帝收回追尊本生父的成命。朱厚熜坐在御座上,聽完那些長篇大論後,沒有回駁,只在散朝前留下了一句話:「朕知道了。此事再議。」

  三月,張璁被調入京城,授官翰林院學士。這個訊息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緩慢地滲入紙紋深處。楊廷和感到壓力越來越大,他在一次私下會面中對禮部尚書毛澄說:「若此事再僵持下去,不如請辭。」毛澄沒有答話。

  三月中旬,朱厚熜在一次小範圍的召對中,問起了武定侯郭勛。郭勛是開國功臣郭英的後人,襲封武定侯,在勛戚中頗有威望。朱厚熜問他:「郭卿,你是武將,不懂禮法。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為人子者,該不該追念父母?」郭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陛下,臣是武將,確實不懂那些複雜的禮法。但臣知道,一個人不能忘了自己的來處。」朱厚熜沒有再問。

  四月,郭勛在一次勛戚聚會中提到了這件事。他的話不多,只說了一句:「皇帝追尊本生父,情理之中。」那些在場的勛戚中有幾個人點頭附和。訊息很快傳到朝中,文官們感到不安。有人在值房中低聲說:「郭勛是武人,不懂禮法。若武將也來摻和此事,恐怕局面更難收拾。」

  四月十五,朱厚熜在文華殿中召見了楊廷和、毛澄等幾位主事的大臣。他沒有再迴避,直接開口:「朕想追尊本生父為興獻帝,本生母為興獻後。不改孝宗之考,不廢太后之尊。諸卿以為如何?」殿中安靜了片刻。楊廷和出列,叩首道:「陛下,臣等不敢奉詔。」朱厚熜沒有動怒,他望著楊廷和花白的鬚髮和微駝的脊背,像在辨認一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然後緩緩開口:「朕知道了。此事再議。」

  那天夜裡,朱厚熜在干清宮中寫了一道手諭,命張璁和另一位支援他的官員共同撰寫一篇關於追尊本生父母的詳細論述。手諭寫得很簡短,落筆處幾處停頓,像一道被反覆展開又合攏的摺痕,紙面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余痕。他把手諭封好,交給太監送出。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四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庭院中新翻泥土的氣息。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在燈下坐下,像一頁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書頁,在合攏之前,留下了一道尚未乾透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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