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郭勛附議·武定侯顯
2026-10-06 00:52:15
作者: 荊益
嘉靖元年五月,北京,武定侯府。
初夏的雨水來得頻繁,府邸庭院中的青磚地被洗得發亮,倒映著簷角那株老槐樹垂下的枝條。郭勛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抄本——張璁那篇論述追尊本生父母的文章,被人輾轉謄抄後,已在京中私下流傳。他看完後沒有立即合上,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一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
他今年四十七歲,襲封武定侯已有二十餘年。祖上是開國功臣郭英,洪武年間戰功赫赫,封侯拜將,世代罔替。但到了他這一代,武定侯府早已不復當年的風光。勛戚們被文官壓得喘不過氣,兵權被逐漸收歸內閣,朝堂上說話的分量一年比一年輕。他時常在朝會中站在武將佇列里,聽那些文官引經據典、口若懸河,而自己除了「臣附議」之外,幾乎插不上話。
「侯爺,」管家在門口低聲稟報,「張璁派人遞了帖子,想求見侯爺。」
郭勛放下抄本,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太多次的舊痕:「讓他進來。」
張璁進門時穿著一身素色官服,身形清瘦,面容沉靜。他在案前站定,微微欠身:「侯爺,下官冒昧來訪,是為那篇文章的事。」
張璁坐下後沒有繞彎子,開口便說:「侯爺,下官只想問一句——為何朝中六十餘位大臣聯名上疏,卻無一人肯為陛下說一句話?他們口口聲聲說禮法,但禮法之設,難道不是為了讓人倫有序?陛下追念本生父,是人倫至情,為何成了他們口中的罪過?」
郭勛沒有立即接話,目光落在案角那疊舊軍報上,紙頁的邊緣已經泛黃捲起。片刻後他開口:「張先生,你是文官,本侯是武將。有些話,你說得,本侯說不得。」
張璁說:「侯爺,若文官無人敢說,武將也無人敢說,那陛下就真的孤立了。侯爺受國之爵,世代罔替,陛下待勛臣不薄。若此時不站出來說話,將來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郭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正德年間,那些文官是怎樣一步步把持朝政的——劉瑾亂政時他們不敢說話,江彬得寵時他們不敢說話,皇帝長駐宣府時他們只會在奏章里講大道理。如今新君即位,想要追尊自己的生父,他們又搬出禮法來壓人。郭勛覺得他們說得也許都對,但那種「對」里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冷。
他抬起頭:「張先生,你想讓本侯怎麼做?」
張璁道:「侯爺明日早朝後,在殿外和幾位勛戚隨便說幾句話即可。不必正式上疏,不必長篇大論。只需讓人知道——勛臣們不反對陛下追尊本生父。」
郭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送走張璁後,在書房中又坐了許久,直到暮色從窗紙邊緣緩慢滲進來,將案面上的紙頁染成暗黃色。
第二天早朝,郭勛照常站在武將佇列中。散朝後,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午門外的廊柱下停了一會兒,與幾位相熟的勛戚隨口交談。他說得很簡短:「張璁那篇東西,本侯看了。父子之情,天經地義,有什麼好爭的?」那些勛戚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低聲附和了幾句。
訊息在當天午後傳到了楊廷和耳中。他在內閣值房中沉默了許久,然後對身邊的大學士說:「郭勛也站出來說話了。勛臣們若都附和,文官的壓力會更大。」那位大學士問:「要不要上疏彈劾郭勛?」楊廷和搖了搖頭:「彈劾一個勛侯容易,但陛下若藉機立威,反而適得其反。」
五月十五,朱厚熜在文華殿中收到了郭勛托人呈上的一封簡短奏章。奏章寫得不長,措辭平實,只說「臣是武人,不懂禮法。但臣以為,追尊本生父,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必為此與群臣僵持。」奏章的末尾沒有引經據典,只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朱厚熜看完後,在奏章邊緣用硃筆畫了一道線,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痕,然後把奏章合上,對身邊的太監說:「武定侯是個實在人。」
五月底,朝中的局面悄然變化。幾位原本在觀望的勛戚陸續上疏或私下表態,支援皇帝追尊本生父。文官集團雖然仍有六十餘人聯名,但內部也出現了鬆動。楊廷和感到越來越吃力,他在一次私下會面中對毛澄說:「若僵持下去,恐怕終究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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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張璁被正式擢升為翰林學士。訊息傳出後,郭勛在武定侯府設了一席私宴,沒有邀請任何文官,只請了幾位相熟的勛戚。席間他沒有談論朝政,只在散宴前說了一句:「這些年來,咱們武將說話的聲音太小了。該說話的時候,還是要說。」
那天夜裡,他在書房中寫了一道簡短的奏章,呈請皇帝追尊本生父為興獻帝。奏章的措辭與張璁之前的論述大體相同,卻更簡潔。他把奏章封好,交給親兵連夜送出。燭火在案上輕輕晃動,照著他那張被歲月和邊關風霜磨得粗糙的面容,像一頁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書頁,終於在這一頁找到了合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