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倭患日熾·沿海告急
2026-10-06 00:52:20
作者: 荊益
嘉靖二年三月,浙江,寧波府。
春汛剛過,海面上的風還帶著鹹濕的涼意。定海衛的烽燧在黎明時分燃起了一道煙柱,從海邊一路向內陸傳遞,沿途的守軍紛紛登上城牆,往海面上張望。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昌國衛的一支巡邏船隊,他們在黎明前的薄霧中看到大約二十艘船,船型小而快,船頭尖削,槳手眾多,正貼著海岸線向南疾行。巡邏船沒有靠近,只遠遠地數著船隻的數量和航向。
三天後,這股倭寇在台州府沿海登陸。他們分作數股,同時襲擊了桃渚、海門、松門三處千戶所。這些千戶所的兵力本就不足,城牆也多年未修,守軍在夜間被突襲,倉促應戰,不到半日便潰散。倭寇劫掠了沿途的村莊和集市,搶走糧食、牲畜和鐵器,放火燒了十幾間房屋,然後趁著漲潮退回了海上。台州府派出的追兵趕到海邊時,只看到還在燃燒的殘垣和幾具被遺棄的屍體。
訊息在半個月後傳到北京。兵部在四月十三的朝會上呈上了一份詳細的軍報,列明瞭這次倭寇入侵的經過和損失——陣亡軍民二百餘人,被擄走的人口也有百餘,糧倉損失慘重。朱厚熜坐在御座上,看完軍報後沒有立刻表態。他把軍報放在案角,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太多次的舊痕,然後問兵部尚書:「去年也有倭寇犯邊,今年又來。為什麼?」
兵部尚書出列:「回陛下,倭寇多來自日本諸島,以對馬、壹岐、九州等地的浪人和漁民為主。他們熟悉海路,來去如風。前些年朝廷在沿海設有水師,但正德年間水師廢弛,戰船年久失修,兵力嚴重不足。如今沿海各衛所能出海的戰船不足百艘,難以阻擋大股倭寇。」
朱厚熜聽完後沉默了片刻:「那就把水師整頓起來。傳旨,命浙江、福建、廣東三省巡撫,各在本轄區內整頓水師,修繕戰船,招募水手。所需銀兩,由戶部撥付。」
四月底,聖旨送達浙江巡撫衙門。巡撫林富接旨後,沒有立即著手整頓水師,先在杭州召開了沿海各府官員的會議。會上,寧波、台州、溫州、紹興等府的知府和衛所指揮使各自匯報了當地的海防狀況——戰船數量不足,水手多是臨時徵調的漁民,水師將領長期由陸將兼任,不熟悉海戰。
「倭寇的船比我們的小,但比我們的快。他們不與我們正面接戰,只在沿海游弋,尋找防守薄弱處登陸。等我們的大船趕到,他們早已撤走。」一位衛所指揮使說。
林富聽完後沒有接話,只讓書吏把那些問題逐一記下,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痕。
五月,朱紈被任命為浙江按察副使,專管海防事務。朱紈今年四十五歲,面容清瘦,目光銳利。他到任後沒有急於釋出命令,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巡視了寧波、台州、溫州三府的沿海防線。他走得很慢,每到一處都仔細檢視海岸線的地形、潮汐的規律和衛所的布防。在昌國衛,他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海面,用千里鏡掃過那片空曠的水域,沉默了很久。在台州灣,他沿著海邊走了一段,在幾處可能被倭寇利用的登陸點停下,蹲下身,用手按了按海邊的沙土。
六月初,朱紈在寧波府召開了一次海防會議。他在會上提出了幾條措施:一是將沿海各衛所的戰船集中起來,統一排程;二是招募熟悉海路的漁民和商船水手,編入水師;三是在倭寇常登陸的海灣設定暗哨,發現敵情立即舉火為號;四是與沿海的商船和漁船建立聯絡,讓他們在出海時注意海面上的異常,隨時回報。
六月中旬,第一批整頓措施開始落實。沿海各衛所的戰船被集中到定海和松門兩處港口,由朱紈統一編組。那些戰船被逐一拖上岸檢修,船底的藤壺和海藻被刮掉,船板縫隙用麻絮和桐油填實,帆布和繩索也換了一批新的。招募水手的告示貼遍了沿海的漁村和港口,每天都有漁民帶著自己的小船來應募。那些小船被編入水師後,與官方的戰船混編,組成了一支大小搭配、快慢結合的船隊。
七月,倭寇再次出現在海面上。這一次,巡邏的漁船發現了他們的蹤跡,舉火為號,附近的戰船在半天之內集結完畢,提前在倭寇可能登陸的海灣布防。倭寇看到明軍有備,沒有強行登陸,在海上徘徊了兩天後向東南方向退去。這次海防沒有發生交戰,但朱紈在給朝廷的奏章中寫道:「今歲倭寇來犯,賴水師集結及時,未使登陸。然倭寇未受挫,必再來。臣請繼續整頓海防,增造戰船,訓練水師。」
八月,朱紈向兵部呈報了一份關於海防整頓的詳細方案,包括增造戰船二十艘、招募水手五百人、在沿海各衛所增設瞭望哨等具體內容。兵部批覆得很快,同意了他的請求,並追加了一批火藥和火器的調撥。
九月,福建巡撫也向朝廷呈報了當地的海防情況。福建的海岸線比浙江更長,島嶼更多,倭寇的巢穴也更難尋覓。福建巡撫請求朝廷調撥一批戰船和火器,並從浙江水師中調派幾名熟悉海戰的將領來協助。朱厚熜批准了福建的請求。
十月,朱紈在定海衛檢閱了整頓後的水師。那些戰船在海面上列成兩排,船頭朝向岸邊,槳手和帆手各就各位,火銃手站在船舷邊。他在岸上站了一會兒,望著那些排列整齊的船影,然後轉身對身邊的將領說:「這些船還不夠多,但至少有了一個開始。」他的聲音不高,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痕,然後轉身走回了帥府。
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正在緩慢地滲入紙紋深處,在書頁合攏之前,留下了一道尚未乾透的墨跡,等待著被新一頁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