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年十月,北京,文華殿。
朱厚熜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份由浙江按察副使朱紈呈上的奏章。奏章寫得很長,紙頁邊緣被翻得微微起毛,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分了好幾次才寫完的。奏章中詳細列舉了浙江沿海倭患的根源——除了日本浪人直接登陸劫掠之外,還有沿海豪族與倭寇暗中勾結,為他們提供糧食、鐵器和情報。更有甚者,一些沿海衛所的軍官與倭寇分贓,故意放任他們登陸,甚至將官船賣給倭寇。
朱厚熜看完後,將奏章合上,放在案角,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太多次的舊痕,然後對身邊的太監說:「傳朱紈入京。」
十一月,朱紈抵達北京。他在文華殿中跪下行禮,朱厚熜賜了座,開門見山:「朱愛卿,你的奏章朕看了。你說的那些事,有實證嗎?」朱紈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回陛下,臣在浙江半年,查訪了沿海各衛所和港口。這是臣整理的證據——涉及勾結倭寇的豪族、衛所軍官和地方官吏,共計三十餘人。其中情節最重者,是雙嶼港的許氏兄弟,他們經營海上貿易多年,與倭寇和佛郎機人都有往來,每年經手的貨物價值數十萬兩。」
朱厚熜翻看那捲文書,臉色越來越沉。他合上文書,沉默了片刻:「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
朱紈說:「臣請陛下授臣便宜行事之權。臣要在浙江、福建兩省推行嚴禁之策——所有海上貿易,必須經由官方指定的港口,必須有官方頒發的文引。無文引而私自出海者,以通倭論處。凡與倭寇有往來者,不論官民,一律嚴懲。」
朱厚熜看著這個面容清瘦的按察副使,目光中帶著審視:「你要知道,那些豪族在地方上根基很深,你動他們,他們會反撲。」
朱紈說:「臣知道。但若不動他們,海防永遠整頓不起來。」
朱厚熜點了點頭,提起硃筆,在案上的一道空白聖旨上寫了一行字:「朱紈升任江浙巡撫,提督浙江、福建兩省海防軍務,兼理海禁事宜。便宜行事,不必請示。」他擱下筆,將聖旨遞給朱紈:「朕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後,朕要看到海防有起色。」
十一月十五,朱紈離開北京,南下赴任。他帶了幾十名隨從,其中既有熟悉海事的通譯,也有幾名從錦衣衛調來的暗探。他沒有先到杭州,而是直接去了寧波。寧波是浙江沿海最重要的港口,也是走私活動最集中的地方。他到達寧波後,沒有住進衙門,先在城中幾家最大的商號附近轉了轉,觀察那些進出貨物和來往人員。
他在寧波住了三天,然後去了定海衛。定海衛的指揮使姓周,是個在沿海待了十幾年的老將,對海防事務很熟悉。朱紈在衛所中住下,與周指揮使連續談了兩個晚上。周指揮使告訴他:「雙嶼港的許氏兄弟,在寧波、台州、溫州三府都有產業,手下有上千人,還有自己的船隊。他們跟佛郎機人做交易,用絲綢和瓷器換回白銀和火器,再把火器賣給倭寇。倭寇用的火銃,有一半是從他們那裡來的。」
朱紈聽完後沒有說話,只讓周指揮使把那幾條線索都畫在輿圖上,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落定的墨痕。
十二月初,朱紈在杭州正式開設巡撫衙門,並發布了第一道禁令:即日起,浙江沿海所有港口,除寧波、台州、溫州三處官方指定的港口外,其餘港口一律封閉。所有出海船隻,須持有巡撫衙門頒發的文引,寫明船主姓名、貨物種類、目的地和往返日期。無文引而私自出海者,船貨沒官,船主杖一百,流三千里。凡向倭寇提供糧食、鐵器、火藥者,以通敵論處,斬。
這道禁令在浙江沿海引起了軒然大波。那些靠走私為生的豪族和商號紛紛派人到杭州疏通,有人送來厚禮,有人托人說情,還有人暗中放出話來:「朱紈若一意孤行,恐怕在浙江待不長。」朱紈沒有理會那些說情和威脅,將送來的禮物全部退回,又把那幾個說情的人拒之門外。
十二月十五,朱紈派出一支由水師和錦衣衛混編的隊伍,突襲了雙嶼港。雙嶼港位於舟山群島中,是一個天然良港,許氏兄弟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港口中停泊著數十艘大小船隻,岸上建有倉庫和碼頭。突襲在黎明時分發起,水師從海面上封鎖了港口,錦衣衛從陸路包抄。許氏兄弟的船隊沒有抵抗,那些船隻被逐一扣押,倉庫中的貨物被查封——絲綢、瓷器、鐵器、火藥,還有十幾箱佛郎機人留下的白銀。
許氏兄弟在混亂中乘小船逃脫,但他們的手下有三百餘人被俘。朱紈沒有當場處置那些俘虜,只讓人將他們押回杭州聽候審理。在返回杭州的路上,他在船中寫了一份奏章,向朱厚熜報告了突襲雙嶼港的經過和戰果。奏章末尾寫道:「雙嶼港既破,浙江沿海走私活動當有所收斂。然臣料許氏兄弟必不甘心,近日恐有變故。臣當加意防範。」
嘉靖三年正月,許氏兄弟果然反撲。他們透過朝中的關係,指使幾位浙江籍的御史聯名上疏,彈劾朱紈「擅殺良民」「騷擾地方」「敗壞海防」。奏章寫得措辭嚴厲,把朱紈的嚴禁之策說成「因噎廢食,斷絕商路」。朱厚熜將奏章留中不發,只派人密令朱紈:「繼續查,不要停。」
朱紈收到密令後,在杭州巡撫衙門中坐了一夜。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西湖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提筆寫了一封信給周指揮使,信中只有一句話:「雙嶼港的事還沒完。繼續查。」
二月,朱紈再次出手。這一次他直接從寧波的一家商號中查獲了一批准備運往日本的硫磺和鐵料,並順藤摸瓜,查出了許氏兄弟在寧波城中的一處秘密倉庫。倉庫中藏有大量火藥和兵器,還有幾封與倭寇頭目往來的書信。他拿著那些書信,在朝會上當眾宣讀,那些之前彈劾他的御史們啞口無言。
朱厚熜聽完後,下旨:許氏兄弟以通倭論處,家產沒官,族人流放。同時,重申嚴禁之策,命沿海各省一律執行。
三月,浙江沿海的走私活動明顯減少。那些曾經靠走私為生的豪族和商號,有的收斂了,有的轉行了,還有的暗中遷往了福建和廣東。朱紈在給朝廷的奏章中寫道:「今歲春汛,倭寇來犯兩次,皆被水師擊退。臣以為,嚴禁之策已初見成效。」朱厚熜在奏章末尾批了一個「准」字,又加了一行批註:「繼續嚴禁,不可鬆懈。」
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痕正在緩慢地滲入紙紋深處,在書頁合攏之前,留下了一道尚未乾透的墨跡。窗外,三月的春風正在庭院中捲起滿地的落花,在紙頁邊緣留下了最後一道均勻而堅定的筆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