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夏,浙江松江府柘林堡。
柘林,位於松江府東南,瀕臨杭州灣,背靠江南腹地,本是一處不起眼的海防小堡。堡城周長不過三里,城牆高僅兩丈,守軍原額三百餘名,分駐於堡內幾排破舊的營房之中。堡外是一片開闊的灘涂,潮漲時海水直抵城牆腳下,潮落時灘涂上滿是擱淺的貝殼與海藻。再往東去,便是茫茫大海,水天一色,無邊無際。
這一日清晨,柘林堡守將張千戶正在城頭巡視。他手扶垛口,遙望東方海面,眉頭緊鎖。連日來,不斷有漁民來報,說在嵊泗外洋見到大批可疑船隻,桅檣如林,帆影蔽日。張千戶不敢怠慢,已接連向松江府與金山衛發出急報,請求增援。然而援軍遲遲未至,他手中能用計程車卒不過兩百餘人,火器庫中只有十幾杆鏽跡斑斑的火繩槍和兩門小佛郎機炮,火藥受潮,彈丸不足百枚。
張千戶心中隱隱不安。
他出身金山衛世襲軍戶,少年時曾聽祖父講過倭寇侵擾的故事。祖父說,那是在正統年間,倭寇乘船數十艘,自海上突襲金山衛,焚掠數日方去。那時的倭寇多是日本浪人,人數不過數百,卻兇悍異常,官軍竟不能制。後來朝廷加強海防,在沿海遍設衛所墩台,倭寇才漸次平息。
可如今,張千戶望著那些破敗的墩台和空蕩蕩的軍器庫,心中嘆道:祖父若還在世,看到今日海防廢弛至此,不知作何感想。
正思慮間,忽然聽得一聲炮響,自東面海上傳來的聲音沉悶而悠長。張千戶霍然轉身,只見海天相接處,冒出了數十個黑點,密密麻麻,如蟻群般湧來。那些黑點在海面上迅速擴大,片刻之間,便顯露出清晰的輪廓——那是數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隻,大的如山嶽般巍峨,小的如扁舟般輕捷,船頭一律高翹,船身狹長,與尋常漁船截然不同。
張千戶心頭一緊,失聲喊道:「倭寇!倭寇來了!」
他急速奔下城樓,命人鳴鑼報警。堡內士卒聞訊,紛紛拿起兵器湧上城頭。然而當他們放眼望去,所見之景令每個人臉色煞白——海面上的船隊已經近得可以看清船頭的旗幟了。那些旗幟上畫著詭異的圖案,有骷髏,有長刀,有不知名的神獸,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更令人膽寒的是船上的身影。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人。他們身形不高,卻個個精壯,穿戴著奇形怪狀的盔甲,有的赤著上身,露出滿布刺青的肌膚;有的戴著鬼臉面具,只露出一雙凶光四射的眼睛。他們手中握著長長的倭刀,刀刃在朝陽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為首者是一艘巨舶,船頭站著一個身材矮壯的中年漢子,面龐黝黑,顴骨高聳,雙目細長如蛇,顧盼之間透出一股陰鷙之氣。此人名叫徐海,徽州歙縣人,少時曾為杭州虎跑寺僧,後還俗從商,往來於浙江、福建與日本之間。因經營不善,虧了本錢,便索性勾結倭寇,做了海盜。數年之間,徐海憑藉其狡詐與狠辣,吞併了數股小海盜,成為浙東沿海勢力最大的海上武裝集團首領。他手下的海盜船隊,有大小船隻百餘艘,部眾數千人,其中既有中國亡命之徒,也有日本浪人與武士,更有來自佛郎機、暹羅等地的番人僱傭兵。
徐海站在船頭,眯著眼眺望柘林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日本人,名叫小野田,是薩摩藩的浪人武士,精通劍術與兵法,是徐海最為倚重的副手。
「柘林堡,城牆不過兩丈,守軍不足三百。」徐海用流利的日語對小野田說,「這是松江府最薄弱的一處海防。先取柘林,再下金山衛,然後沿黃浦江直入蘇州府,江南的財富,便是我們的了。」
小野田手按刀柄,沉聲道:「徐桑,我的人在海上漂了七天,需要上岸休整。柘林堡的守軍若敢抵抗,一個不留。」
徐海點了點頭,命人傳令各船:準備登陸。
數十艘海船緩緩駛入柘林堡外的淺水區。船底觸到灘涂,停穩之後,船上的倭寇紛紛跳入齊腰深的海水中,扛著兵器涉水登岸。他們排成散兵線,嗷嗷叫著沖向柘林堡的城牆。
張千戶在城頭看得真切,急命士卒放炮。兩門小佛郎機炮先後發射,彈丸落在灘涂上,炸起兩團泥水,卻沒有傷到倭寇分毫。火繩槍手點燃火繩,槍聲稀疏地響起,彈丸飛出,只打倒了兩三個倭寇,其餘人卻毫不停留,繼續衝鋒。
張千戶心急如焚。他深知,憑這兩百餘人、十幾杆火繩槍,根本擋不住數千倭寇的衝擊。他回頭看了看身後計程車卒,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恐懼。這些士卒多是松江本地的軍戶子弟,有的入伍不過半年,連火繩槍都未曾打過幾發。
「張大人,守不住了!撤吧!」一個百戶喊道。
張千戶咬了咬牙,看著城下越來越近的倭寇,終於點了點頭:「撤!往松江府方向撤!」
兩百餘名守軍倉皇棄城而逃。他們開啟南門,沿著官道向松江府方向狂奔。城中剩餘的幾十名老弱軍戶和他們的家人,則被困在堡內,驚恐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倭寇幾乎未遇任何像樣的抵抗,便攻占了柘林堡。
徐海踏入堡內,環顧四周破敗的屋舍與空蕩的軍器庫,搖了搖頭,對身旁的小野田笑道:「大明海防,虛有其表。這樣的堡寨,我一天能破十個。」
倭寇在柘林堡內大肆搜掠。糧倉中僅存的數百石糧米、軍器庫中的幾十件舊兵器、百姓家中的雞鴨豬羊,盡數被搜出,堆放在堡中空地上。徐海命人將堡內所有男子驅趕到空地,逐一查驗。凡手上有老繭者——農夫、船伕、工匠——被單獨挑出,押回船上,準備帶回日本販賣為奴。其餘人等,則被集中看管。
至於那些拒絕交出財物的百姓,倭寇毫不留情。一個姓王的老漢因不肯交出藏在炕洞中的幾兩碎銀,被小野田一刀劈翻在地,鮮血濺了滿牆。他的妻子撲上來哭喊,被另一個倭寇用長槍刺穿胸膛。他們的兒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抄起柴刀想拼命,卻被三把倭刀同時砍倒。
血腥味在堡中瀰漫。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交織在一起,柘林堡瞬間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到了午後,徐海留下一千人馬駐守柘林堡,作為前進據點。其餘人馬在堡外灘涂上搭起帳篷,休整待命。倭寇們在帳篷中飲酒作樂,將從堡中搶來的酒罈搬出來,開懷暢飲。篝火在營中燃起,烤肉的香氣與血腥味混在一起,升騰在柘林堡上空。
訊息傳到松江府,已是當日傍晚。
松江知府方廉正在府衙中批閱公文,聞報後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急忙召集府同知、通判及駐軍將領,商議對策。然而府城守軍不過千餘人,且多為新募之兵,戰鬥力低下。松江府同知提議向蘇州府與金山衛求援,方廉當即採納,連夜派出六路快馬,分別向蘇州、嘉興、金山衛、青浦等地求援。
與此同時,金山衛也接到了警報。金山衛指揮使陳翼立刻集合衛所兵三千餘人,星夜馳援松江。然而陳翼心中清楚,衛所兵早已不是當年的精兵了。軍戶逃亡過半,在營者多是老弱,兵器鏽蝕,盔甲不全。這三千人拉出去,與倭寇接戰,勝負難料。
松江府城內,方廉一面調兵遣將,一面命人將府庫中存銀盡數取出,招募城中壯丁登城守御。城中百姓聞知倭寇登陸,頓時亂作一團。富戶們紛紛收拾細軟,準備逃往蘇州、杭州;窮人們則拖家帶口,湧入府城尋求庇護。松江府四門緊閉,城牆上火把通明,守軍日夜巡邏,如臨大敵。
然而倭寇並未立即進攻松江府。
徐海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在柘林堡休整三日,命小野田率兩千人西進,掃蕩松江府外圍鄉鎮。小野田的部隊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村鎮盡焚,百姓盡殺。金山、青浦、華亭三縣的數十個村鎮,在短短五日內被夷為平地。焚毀的房屋冒出的濃煙,在松江府城頭都能看見。
這些暴行激起了江南軍民的極大憤慨。松江府城內,許多士紳主動找到知府方廉,請求出資招募壯士,組織鄉兵抗倭。方廉准其所請,當即在城中張榜招兵。數日之間,應募者達數千人。這些鄉兵雖未受過正規訓練,但多是為保家衛國而來,士氣高昂。
嘉靖三十二年六月,明軍與倭寇在松江府城外展開了第一場激戰。
金山衛指揮使陳翼率三千衛所兵抵達松江,與松江府鄉兵合兵一處,共約五千餘人。陳翼將部隊分為三路:中路由他親自率領,正面進攻柘林堡;左路由松江府同知率領,從側翼包抄;右路由當地士紳組織的鄉兵擔任,負責切斷倭寇退路。
戰鬥在柘林堡外展開。明軍以火繩槍和佛郎機炮開路,向倭寇營地發起進攻。徐海聞報,親自率兩千倭寇迎戰。雙方在灘涂上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明軍的火器雖然稀疏,卻也給倭寇造成了不小的傷亡。火繩槍彈丸擊中倭寇前鋒數人,佛郎機炮的散彈更是將沖在最前的十幾個倭寇掃倒在地。然而倭寇並未因此退縮,反而更加兇猛地衝鋒。他們三人一組,兩人持長刀開路,一人持長槍跟隨,配合默契,兇悍異常。
陳翼的中路軍率先與倭寇接戰。衛所兵雖眾,卻缺乏訓練,面對倭寇的兇猛衝擊,陣型很快便出現了動搖。一個衛所百戶被小野田一刀斬斷手臂,慘叫著跌下馬來。其餘士卒見狀,紛紛後退。陳翼大怒,策馬向前,親手斬了兩個逃兵,厲聲喝道:「退者斬!」
明軍勉強穩住陣腳,與倭寇絞殺在一起。長槍對倭刀,鐵甲對皮甲,吶喊聲與兵器碰撞聲響徹灘涂。鮮血染紅了海水,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灘涂上。
就在此時,左路松江府同知的包抄部隊趕到了。明軍從側翼殺出,打了倭寇一個措手不及。徐海急忙分兵迎擊,陣型出現了混亂。小野田見勢不妙,對徐海喊道:「徐桑,明軍勢大,先退!」
徐海咬了咬牙,終於下令撤退。倭寇且戰且退,向柘林堡方向退去。明軍追擊數里,斬獲數百級,救回了部分被擄的百姓。
然而,這場勝利並未能扭轉整個局勢。徐海退入柘林堡後,憑藉堡城死守。明軍缺乏攻城器械,無法破城,只能圍而不攻。而倭寇的海上補給線並未被切斷,嵊泗外洋仍有大量倭船往來,不斷向柘林堡輸送兵員與物資。
僵持數日後,徐海趁夜率主力從海上撤退,只留數百人繼續守堡。明軍攻入柘林堡時,堡內只剩下一片廢墟與數十具倭寇來不及帶走的屍體。那些被擄的百姓、被搶的財物,早已被運上了海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柘林登陸,是嘉靖年間倭寇大規模入侵江南的開始。此後數年間,倭寇以柘林、金山、乍浦等地為跳板,頻繁登陸,深入江南腹地,劫掠蘇州、松江、嘉興、湖州等富庶之區。明軍雖奮力抵抗,卻屢戰屢敗,江南百姓飽受荼毒。
而徐海的名字,從此成了江南百姓心中的噩夢。人們談起徐海,如同談起一頭從海上撲來的惡狼。有孩童夜啼不止,母親便嚇唬道:「再哭,徐海來了!」孩子頓時噤聲,縮入母親懷中。
然而徐海並非唯一的威脅。在徐海背後,還有更大的海盜首領——王直。此人盤踞日本平戶,號稱「五峰船主」,麾下海船數百艘,部眾數萬,控制著東海至日本、呂宋、暹羅的廣闊海域。徐海不過是王直麾下的一路先鋒,而王直的野心,遠不止於劫掠沿海。他要的是開海通商,要的是朝廷承認他的海上霸權。
柘林登陸的訊息傳到北京,朝堂震動。嚴嵩當政,邊備廢弛,南北交困。世宗在西苑聞報,只是皺了皺眉,對嚴嵩說:「南倭之患,比北虜如何?」
嚴嵩俯首奏道:「南倭不過疥癬之疾。臣已命胡宗憲總督東南,調俞大猷、戚繼光等將領率兵進剿。陛下勿憂。」
世宗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他轉身回到煉丹爐前,繼續他的齋醮功課。西苑的香菸裊裊升起,遮住了遠處海疆的烽火。而柘林堡外的灘涂上,被鮮血染紅的貝殼,在潮起潮落間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慘烈的登陸之戰。
江南的夏天,本該是蓮葉田田、稻花飄香的時節。然而嘉靖三十二年的夏天,江南的天空被硝煙遮蔽,江南的土地被鮮血浸染。柘林登陸,揭開了嘉靖朝南倭之患最為慘烈的篇章。此後十餘年間,戚繼光、俞大猷、劉顯、湯克寬等將領將次第登場,用他們的刀槍與熱血,在這片被倭寇蹂躪的土地上,書寫下一段悲壯而輝煌的抗倭史詩。
而此刻,站在柘林堡廢墟上的徐海,正望著海面上漸漸西沉的夕陽,嘴角掛著冷酷的笑意。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江南的財富、江南的繁華、江南的錦繡山河,都將在他和那些倭寇的鐵蹄與刀鋒下,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潮水退去,灘涂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車轍與足跡,很快便被漲起的潮水抹平。大海依舊平靜,平靜得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江南的百姓知道,那片看似寧靜的海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動,風暴正在醞釀。而他們,即將成為這場風暴中最無助的犧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