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秋,福建寧德縣。
寧德地處福建東北沿海,北接浙江溫州,南連福州府,東臨三沙灣,境內山海交錯,港灣眾多。三沙灣內島嶼星羅棋布,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叫橫嶼,東西長五里,南北寬三里,島上丘陵起伏,林木茂密,四周環水,漲潮時四面皆海,退潮時東、西、北三面露出灘涂,南面則有一條狹窄的淺水水道與大陸相通。
橫嶼,本是漁民避風歇腳之處,然而自嘉靖三十五年起,這座島嶼便成了倭寇在福建最大的巢穴。
倭寇首領名叫陳東,福建漳州人,早年與徐海一同投奔王直,後獨立門戶,率部占據橫嶼。陳東此人身材矮小,面龐黝黑,雙目如鼠,狡詐多端。他在橫嶼經營數年,將島嶼建成了堅固的堡壘:島中央築有一座木寨,寨牆以巨木為柱,夯土為牆,牆上設有箭樓與瞭望台;寨內囤積了大量糧草、兵器與火藥,可支撐千人固守一年;島四周的灘涂上遍插竹籤、鐵蒺藜,水道入口處沉有暗樁與鐵鏈,尋常船隻根本無法靠岸。
陳東以此為基地,不斷派出小股倭寇襲擊福建沿海的寧德、福安、霞浦、羅源等縣,劫掠村鎮,殺戮百姓。福建巡撫阮鶚多次調兵進剿,卻屢戰屢敗。衛所兵不習水戰,鄉兵不敢上島,水師戰船又被暗樁所阻,每次進攻都在灘涂上留下數百具屍體,無功而返。橫嶼倭寇越發猖獗,竟公然在島上豎旗立號,稱「橫嶼國」,陳東自稱「橫嶼王」。
福建的倭患,比浙江更為嚴峻。
嘉靖三十七年冬,戚繼光率戚家軍四千人抵達福建。
他先到福州,與福建巡撫阮鶚會商。阮鶚對戚繼光久聞其名,見他到來,大喜過望,將福建的倭情一一詳述。阮鶚指著輿圖上的橫嶼道:「橫嶼之倭,乃福建倭患之根。此島不破,則福建沿海永無寧日。然橫嶼四面環水,易守難攻,我軍水師又弱,多次進剿皆無功。戚將軍可有良策?」
戚繼光凝視輿圖,仔細觀察橫嶼的地形、水道、潮汐規律。他反覆詢問當地漁民與降卒,得知橫嶼的潮汐有一個關鍵特點——每日漲潮時,島四周被海水淹沒,船隻可以直抵島岸;退潮時,東、西、北三面露出大片灘涂,人馬可在灘涂上行走,但淤泥極深,行走困難。
戚繼光又詢問了島上的兵力部署。據降卒交代,陳東麾下約有倭寇兩千餘人,其中精銳八百,多為日本浪人與中國海盜;其餘千餘人為被裹挾的漁民與農夫,戰鬥力不強。島上的防禦重點在南面水道入口,設有水寨與炮台,北面灘涂則因淤泥太深,倭寇認為明軍不可能從此處進攻,僅派了百餘人巡邏。
戚繼光沉思良久,忽然問道:「橫嶼北面的灘涂,退潮之後,淤泥有多深?」
一個老漁民答道:「回將軍,淤泥深淺不一,淺處沒膝,深處及腰。尋常人走上去,走不了幾步便會陷住。但若是在退潮之後立即行走,趁著淤泥尚未乾硬,反而比漲潮時好走。老朽年輕時曾走過一次,需以木板墊腳,一步一挪。」
戚繼光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嘉靖三十七年十一月,戚繼光率戚家軍自福州北上,進駐寧德縣城。寧德距橫嶼僅數十里,隔海相望。戚繼光將中軍大帳設在寧德城外的海邊,每日登高觀察橫嶼的動靜,又命水師戰船在橫嶼南面水道外游弋,做出要正面進攻的姿態,以吸引倭寇的注意力。
與此同時,戚繼光暗中準備了一件特殊的裝備——數千塊厚木板。
這些木板,每塊長約三尺,寬約一尺,厚約兩寸,由寧德當地的木匠日夜趕製。木板的兩端各釘有一個鐵環,環上系著粗繩。戚繼光命士卒將木板每十塊為一組,用繩索串聯,行軍時捲成一捆,由士卒背在身上;渡灘時展開鋪在淤泥上,人踩在木板上行走,如履平地。
這個法子,是戚繼光從當地漁民那裡學來的。
十一月二十九日,戚繼光得到確切情報:三日後將有大潮,潮水退去後,灘涂會比平日更加堅實。他當即決定:三日後夜襲橫嶼。
戚繼光召集諸將,部署方略:
第一路,由王如龍率第一營一千人,攜帶木板繩索,從橫嶼北面的灘涂登陸,直插島中央的木寨。這是主攻方向。
第二路,由陳大成率第二營一千人,從橫嶼東北的灘涂登陸,迂迴到木寨東側,斷倭寇向東逃竄之路。
第三路,由趙大猷率第三營一千人,從橫嶼西北的灘涂登陸,迂迴到木寨西側,斷倭寇向西逃竄之路。
第四路,由戚繼光自率中軍一千人,乘水師戰船,在橫嶼南面水道外待命。待島上火起,即從南面強攻登島,前後夾擊。
四路兵馬,約定在十二月初二日凌晨丑時同時行動。
戚繼光又命水師戰船二十艘,在橫嶼南面水道外一字排開,以佛郎機炮轟擊倭寇水寨,牽制南面的倭寇兵力。同時命數十艘小舟,載火繩槍手,趁退潮時駛入淺水區,向島上射火箭,焚燒倭寇的房屋與糧倉。
部署已畢,戚繼光對諸將道:「此戰,關鍵在於北路三營能否悄無聲息地渡過灘涂。若被倭寇發現,則功虧一簣。你們登陸之後,不必急於進攻,先集中兵力,等三路會齊,再同時向木寨發起總攻。切記——不可戀戰,不可貪功,不可分散兵力。」
諸將領命而去。
十二月初一夜,月隱星沉,海風呼嘯。
戚家軍四千人自寧德出發,悄無聲息地向橫嶼方向移動。王如龍、陳大成、趙大猷三營各攜木板繩索,沿海岸線北上,抵達橫嶼北面的灘涂邊緣。此時正值退潮,灘涂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寒光,淤泥表面被潮水沖刷得平滑如鏡。
丑時正,三路同時開始渡灘。
士卒們將木板展開,鋪在淤泥上,踩板而行。木板在淤泥中微微下陷,卻足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士卒們一手扶著背上的兵器,一手拉著串聯木板的繩索,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灘涂上寂靜無聲,只有海風呼嘯和木板陷入淤泥的悶響。
王如龍走在最前面。他的腳踩在木板上,淤泥沒過腳踝,冰涼刺骨。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數百名士卒如一條黑色的長蛇,在灘涂上緩緩蠕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行進約莫半個時辰,王如龍估摸著已走了大半路程。他停下腳步,低聲問身旁的嚮導:「還有多遠?」
嚮導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看到那片樹林了嗎?那就是橫嶼島的北岸。再走百步便到了。」
王如龍點頭,繼續前進。就在這時,灘涂上忽然傳來一聲脆響——一個士卒腳下的木板斷裂了。那士卒猝不及防,一腳陷入淤泥中,直沒至腰。他本能地發出一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在寂靜的灘涂上如同一聲驚雷。
橫嶼北岸的倭寇巡邏隊聞聲趕來。他們舉著火把,朝灘涂上照去,只見數百名明軍士卒正在淤泥中艱難前行,距離岸邊不過數十步。
「明軍!明軍從北面來了!」倭寇哨兵扯著嗓子大喊。
島上頓時鑼聲大作。木寨中的倭寇紛紛湧出,陳東親自率數百精銳朝北面趕來。
戚繼光在南面水道外的戰船上聽見島上的鑼聲,知道北路已被發現。他當機立斷,下令水師戰船立即開炮,轟擊倭寇南面的水寨,同時命趙大猷、陳大成兩營加速前進,不惜一切代價登島。
王如龍在北面灘涂上聽到鑼聲,咬牙喝道:「弟兄們,不要停!繼續走!登陸就是勝利!」
他拔出腰刀,第一個跳下木板,踏著淤泥向岸邊衝去。淤泥沒過他的膝蓋,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腿來,再向前邁出。身後計程車卒紛紛效仿,棄了木板,直接在淤泥中跋涉。有人陷入深處,被同伴拉出來;有人摔倒,爬起來繼續走;有人被竹籤刺穿腳掌,咬著牙拔出竹籤,一瘸一拐地向前。
北岸的倭寇在岸邊列陣,以弓箭和火繩槍向灘涂上的明軍射擊。箭矢和彈丸呼嘯而來,明軍士卒不斷倒下,但沒有人後退。王如龍沖在最前面,他身旁的盾牌手舉著藤牌為他遮擋箭矢。衝到距岸二十步時,王如龍大喝一聲,率先衝上灘頭,手中腰刀將一名倭寇劈翻在地。
後續士卒蜂擁上岸,以鴛鴦陣的雛形結成小隊,與北岸的倭寇展開激戰。北岸的倭寇只有百餘人,很快便被斬殺大半。王如龍留下百人守住灘頭陣地,自率主力向島中央的木寨殺去。
與此同時,陳大成和趙大猷兩營也分別在東北和西北登陸成功。他們按照戚繼光的部署,不急於進攻木寨,而是先搶占島上的制高點與要道,切斷倭寇向東西兩面逃竄的退路。
陳東在木寨中得知三面灘涂均被明軍突破,驚怒交加。他急命南面水寨的倭寇撤回木寨,集中兵力固守。然而南面水寨正遭到戚繼光水師的猛烈炮擊,數十門佛郎機炮將水寨的木柵與炮台轟得支離破碎,倭寇死傷慘重,根本無力撤回。
戚繼光在南面指揮水師炮擊,同時命小舟上的火繩槍手向島上發射火箭。數百支火箭落入木寨之中,引燃了寨內的糧倉與營房。木寨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倭寇大亂。
陳東見大勢已去,率數百精銳從木寨北門突圍,企圖逃入島上的密林,然後從島的北面乘小船逃走。然而王如龍的第一營已從北面壓了過來,將陳東的退路堵死。陳東拼死衝鋒,王如龍以鴛鴦陣迎敵,十隊鴛鴦陣如鐵牆般列在密林之前。倭寇沖了數次,均被狼筅與長槍擊退,陳東身中三槍,仍揮刀不止,最終被王如龍一箭射中大腿,跌倒在地,被明軍生擒。
主將被擒,倭寇再無鬥志,紛紛棄械投降。
戰鬥持續到天明。
當第一縷晨光照在橫嶼島上時,木寨的大火仍在燃燒,濃煙升騰入雲。海灘上、密林中、木寨內外,到處都是倭寇的屍體與丟棄的兵器。戚家軍士卒正在清點戰果,收攏俘虜。
橫嶼之戰,戚家軍以陣亡三百餘人的代價,斬獲倭寇首級一千餘級,生擒陳東以下八百餘人,解救被擄百姓兩千餘人。繳獲倭刀、長槍、火繩槍、佛郎機炮無算,糧草輜重堆積如山。橫嶼倭寇的巢穴被徹底搗毀,陳東經營數年的「橫嶼國」,一日之間化為烏有。
戚繼光站在橫嶼木寨的廢墟上,望著海面上初升的朝陽,久久不語。他的臉上滿是菸灰與汗漬,戰袍上沾滿了泥漿與血跡,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他對身旁的阮鶚說:「橫嶼既破,福建倭寇的根基便斷了。此後我軍可兵分兩路:一路南下福州、興化,一路西進建寧、延平,將福建境內的倭寇逐一肅清。」
阮鶚拱手道:「戚將軍神勇,本官佩服。橫嶼之捷,當為福建抗倭第一功。」
戚繼光搖頭:「功不在我,在四千義烏子弟。若非他們冒死渡灘,橫嶼豈能一日而下?」
他轉身望向北方,那是浙江的方向,也是俞大猷被發配大同的方向。他在心中默默道:俞將軍,你在北方守邊,我在南方剿倭。你我雖相隔千里,卻同在為國盡忠。待倭寇平定之日,我必親自北上,迎你南歸。
橫嶼夜襲的訊息迅速傳遍福建,又傳到浙江、江西、廣東。倭寇聞之膽寒,福建百姓則歡欣鼓舞。寧德、福安、霞浦等縣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為戚家軍送糧送水,主動為明軍帶路。一些被倭寇裹挾的百姓也紛紛反正,回到家鄉。
橫嶼之戰,是戚家軍入閩後的第一戰,也是福建抗倭戰爭的轉折點。此戰之後,福建的倭寇再也不敢建立固定巢穴,只能流竄於沿海各縣,最終被戚繼光逐一擊破。到了嘉靖三十九年,福建境內的倭寇主力基本被肅清。而戚家軍的名聲,也從浙江傳到了福建,成為倭寇聞風喪膽的「戚虎軍」。
橫嶼島上的木寨廢墟,在海風中漸漸被野草覆蓋。但每年十二月初二,總有福建百姓悄悄上島,在廢墟前焚香祭拜。他們祭拜的,是那些在灘涂上倒下的戚家軍將士,是那個沒有留下名字卻永遠活在福建百姓心中的「戚虎軍」。
潮起潮落,橫嶼島周圍的灘涂在月光下依舊泛著幽幽的寒光。但從此以後,那片灘涂不再屬於倭寇,而是屬於那些曾用血肉之軀踏過淤泥、沖向敵陣的義烏子弟。橫嶼夜襲,福建破倭,這一段鐵血傳奇,將永遠銘刻在東南海疆的史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