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秋至三十七年夏,浙江台州府。
台州,地處浙東沿海,北接寧波,南連溫州,東臨大海,西倚天台山。府城臨海縣坐落在靈江入海口處,城牆高厚,扼守海防要衝。然而自嘉靖以來,台州便是倭寇侵擾的重災區。倭寇自海上登陸,或從柘林、舟山等巢穴南下,在台州沿海的桃渚、海門、新河、溫嶺、松門等地肆意劫掠,來去如風,官軍屢剿屢敗,百姓苦不堪言。
直到戚繼光率四千義烏新兵進駐台州。
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戚繼光在桃渚首戰告捷後,並未停下腳步。他深知,倭寇的巢穴雖在海上,但其劫掠的觸角已深入台州腹地。若不將台州境內的倭寇徹底肅清,則百姓無一日安寧。他將四千新兵分為四營,每營千人,分別駐守台州沿海的桃渚、海門、新河、松門四處要地,互為犄角,形成一道沿海南北呼應的防線。戚繼光自率中軍駐台州府城,居中排程,並負責練兵與糧餉。
九月末,探馬傳來急報:倭寇兩股,一股自桃渚以東的健跳所登陸,約五百人,正向寧海方向移動;另一股自海門以南的金清港登陸,約七百人,正向黃巖縣城逼近。兩股倭寇若會合,兵力將達一千二百人,台州府城便危在旦夕。
戚繼光聞報,當即部署:命王如龍率第一營自桃渚南下,截擊健跳一路;命陳大成率第二營自海門西進,迎擊金清一路;自率中軍八百人,從府城出發,策應兩路。
王如龍率第一營五百人,晝夜兼程,在寧海縣南面的桑洲驛與倭寇前鋒遭遇。倭寇五百餘人,多為日本浪人與中國海盜,兇悍異常。王如龍以鴛鴦陣迎敵,十隊鴛鴦陣一字排開,盾牌、狼筅、長槍、钂鈀依次列陣,如一道鐵牆壓向倭寇。倭寇從未見過如此嚴整的陣型,慣用的迅猛衝鋒被狼筅擋住,刀法再凌厲也無法突破盾牌與長槍的配合。激戰半個時辰,倭寇死傷過半,余者四散逃竄。王如龍率軍追殺,將殘寇逼入海邊,盡數殲滅。
與此同時,陳大成率第二營在海門以南的柵浦與金清一路倭寇遭遇。倭寇七百餘人,兵力超過陳大成一倍。陳大成毫不畏懼,以鴛鴦陣步步推進,將倭寇壓縮在柵浦江畔的狹長地帶。倭寇拼死突圍,數次衝鋒均被狼筅與長槍擊退。戰至黃昏,倭寇主力被殲,殘部數百人跳入江中企圖泅水逃命,被陳大成事先布置在江面的水師小舟以火繩槍射殺大半,僅數十人僥倖逃脫。
兩戰兩捷,戚家軍以陣亡不到三十人的代價,斬獲倭寇近千級。訊息傳開,台州百姓奔走相告,稱戚家軍為「戚虎軍」。
十月初,又有倭寇自溫州方向北上,進犯台州南境的松門衛。戚繼光命第三營營長趙大猷率兵迎擊。趙大猷在松門衛城外以鴛鴦陣伏擊倭寇,倭寇猝不及防,陣型大亂,被斬首三百餘級,殘部逃入海中。
短短一月之內,戚家軍三戰三捷,台州沿海的倭患驟然減輕。然而戚繼光明白,這只是開始。倭寇雖受重創,卻並未根除。他們盤踞在海上島嶼,時刻窺伺著台州海岸,一旦有隙可乘,便會再度登陸。
十一月,倭寇果然捲土重來。
這一次,倭寇改變了策略。他們不再從正面登陸,而是派遣細作潛入台州沿海,探查明軍布防。當他們發現戚家軍四營分駐四地、兵力分散後,便集中兵力,選擇明軍防線最薄弱的環節——新河所,發起突襲。
新河所位於台州府城東南,是台州海岸的中段要衝。守將趙大猷麾下僅有一營千人。倭寇集結了來自舟山、柘林、日本平戶三地的兵力,共計兩千餘人,乘數十艘海船,趁夜在新河所以東的團港登陸。登陸後,倭寇迅速向新河所逼近,企圖在戚繼光援軍趕到之前攻破新河,然後直取台州府城。
趙大猷面對兩倍於己的倭寇,並未驚慌。他一面派人向戚繼光告急,一面將麾下千人分為兩部:一部堅守新河所城,另一部在城外布設鴛鴦陣伏兵。
倭寇前鋒千餘人抵達新河所城外時,趙大猷的鴛鴦陣已在城外的稻田中設下埋伏。倭寇進入伏擊圈後,鴛鴦陣突然從稻田中殺出,將倭寇攔腰截斷。倭寇前鋒猝不及防,被斬殺數百人。然而倭寇後續部隊迅速趕到,兵力優勢逐漸顯現。趙大猷且戰且退,退入新河所城中堅守。
倭寇將新河所團團圍住,日夜攻城。趙大猷率士卒以佛郎機炮與火繩槍守城,打退了倭寇數次進攻。然而倭寇兵力雄厚,攻勢一波接一波,新河所城牆上多處被倭寇用雲梯攀爬,守軍傷亡慘重。
就在新河所即將被攻破的危急時刻,戚繼光率中軍八百人趕到了。
戚繼光當即判斷:倭寇的真正意圖,是圍三闕一,逼守軍從西面突圍,然後在野外殲滅。他決定將計就計。
他命王如龍率第一營五百人,繞道新河所城南,從南面猛攻倭寇偏師,使其自顧不暇;命陳大成率第二營五百人,繞道新河所城北,猛攻倭寇預備隊,切斷其與主力的聯絡。而戚繼光自率中軍八百人,從西面直插倭寇主力背後。
三路明軍同時發起進攻。
倭寇主力正全力攻城,忽聞背後殺聲震天,戚繼光的中軍已從西面殺到。與此同時,南面的王如龍與北面的陳大成也同時發動猛攻。三面夾擊之下,倭寇陣型大亂。城內的趙大猷見援軍已到,當即率守軍從城中殺出,四路合圍,將倭寇主力壓縮在城東的一片泥濘稻田中。
倭寇拼死抵抗,但鴛鴦陣的威力在混戰中更加凸顯。十一人一隊的鴛鴦陣如同一台台精密的絞肉機,在倭寇中反覆穿插切割。倭寇的刀法再凌厲,面對狼筅與長槍的配合也無計可施。戰鬥持續到黃昏,倭寇主力兩千餘人被斬殺大半,余者溺斃於海中,僥倖逃脫者不足百人。
新河之戰,戚家軍以傷亡三百餘人的代價,斬獲倭寇近兩千級。這是戚家軍成軍以來規模最大、戰果最輝煌的一戰。戰後,戚繼光站在新河所城頭,望著城外遍地的倭寇屍體與海中漂浮的殘破船板,心中卻異常平靜。他對身旁的趙大猷說:「倭寇此敗,必不甘心。來年春天,他們會再來。」
趙大猷問道:「將軍以為,他們下次會從哪裡來?」
戚繼光搖頭:「不知道。但無論他們從哪裡來,鴛鴦陣都等著他們。」
嘉靖三十七年春,倭寇果然再度集結,自海上大舉入侵台州。
這一次,倭寇吸取了前幾次失敗的教訓。他們不再以大隊人馬正面強攻,而是化整為零,以數十人為一股,從台州沿海的數十處海灣同時登陸,企圖分散明軍兵力,然後伺機合圍。倭寇的算盤是:戚家軍雖精,但兵力有限,若處處設防,則處處薄弱。只要有一處被突破,倭寇便可深入台州腹地,劫掠富庶的臨海、黃岩、太平諸縣。
戚繼光識破了倭寇的詭計。
他並未分散兵力,而是將四營集中在新河、海門、桃渚三地,以逸待勞。他判斷:倭寇雖分散登陸,但其最終目的必然是合兵一處,攻取台州府城。只要守住府城外圍的三處要點,倭寇便無法形成合力。
三月,倭寇數千人果然從海上分股登陸,在台州沿海各鄉劫掠數日後,開始向台州府城方向集中。然而當他們抵達新河、海門、桃渚三地時,卻發現明軍早已嚴陣以待。三處要點的鴛鴦陣如鐵壁銅牆,倭寇數次衝鋒均被擊退。倭寇試圖繞過三處要點,從鄉間小路迂迴,但戚繼光早已在鄉間要道布下哨騎與伏兵,倭寇的行動盡在掌握。
四月,戚繼光判斷倭寇兵力已疲,糧草將盡,遂決定發起總攻。他命三處守軍同時出擊,將倭寇逼向海邊。倭寇退至海灘,背水一戰,困獸猶鬥。戚繼光命水師戰船從海上以佛郎機炮轟擊海灘上的倭寇,同時陸上三路大軍以鴛鴦陣步步緊逼。倭寇前後受敵,陣型崩潰,紛紛跳入海中逃命,溺斃者無數。
台州海灘之戰,戚家軍斬獲倭寇首級三千餘級,生擒千餘人,繳獲倭刀、鎧甲、火器無算。這是嘉靖朝抗倭戰爭中最大的一次殲滅戰,倭寇在浙江沿海的主力幾乎被一網打盡。
自嘉靖三十六年九月至三十七年五月,戚繼光率戚家軍在台州境內轉戰九次,九戰九捷,史稱「台州九捷」。九捷之中,戚家軍以傷亡不足千人的代價,斬獲倭寇近八千級,生擒兩千餘人,焚毀倭船數百艘。台州沿海的倭患,自此基本平定。
「台州九捷」的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世宗在西苑聞報,龍顏大悅,當即下旨:戚繼光升任浙江總兵,賜蟒袍玉帶,加都督僉事。戚家軍全體將士各有升賞。胡宗憲因排程有功,加太子少保。
然而,戚繼光在受賞之後,並未陶醉於功名。
他在給汪道昆的信中寫道:「台州九捷,非繼光一人之功,乃四千義烏子弟用命之效。然倭寇雖在浙江受挫,其巢穴仍在海上,其首領王直仍盤踞日本。若不一鼓作氣,搗其巢穴,擒其首領,則今日之勝,不過是暫時之安。」
他隨即上疏胡宗憲,請求率戚家軍南下福建,追剿倭寇在福建的巢穴。胡宗憲准其所請,命戚繼光率本部四千人,並調湯克寬水師一部歸其節制,入閩作戰。
嘉靖三十七年秋,戚繼光率戚家軍離開台州,向南進發。離開那日,台州百姓傾城相送。從臨海到寧海,從寧海到奉化,沿途數百里,百姓焚香跪拜,以酒漿犒師。一位白髮老翁捧著一雙布鞋,顫巍巍地走到戚繼光馬前,高聲道:「戚將軍,這是老朽的老伴連夜做的。她說將軍的鞋底磨穿了,讓將軍換上。台州百姓,永遠不忘將軍的大恩!」
戚繼光翻身下馬,雙手接過布鞋,深深鞠了一躬。他將布鞋收好,並未穿上,而是掛在馬鞍旁,對老翁道:「老人家,這雙鞋,我留著。等倭寇全滅的那一天,我再穿上它回來看您。」
他翻身上馬,率四千戚家軍繼續南行。身後的台州城漸漸遠去,但台州百姓的哭聲與祝福聲,卻久久縈繞在耳畔。戚繼光沒有回頭。他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福建、廣東,還有無數被倭寇蹂躪的土地在等著他。
而「戚家軍」這個名字,將從台州出發,隨著四千義烏子弟的足跡,傳遍東南海疆的每一寸土地。台州九捷,不過是戚家軍傳奇的起點。真正的輝煌,還在後頭。
台州城外的靈江,依舊東流入海。江畔的桃渚、海門、新河、松門,那些曾經被倭寇焚掠的村鎮,重新升起了炊煙。田裡的稻子黃了,農人彎腰收割,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戲。一切彷佛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然而在台州百姓的心中,那場歷時半年的血戰,那些為守護這片土地而倒下的戚家軍將士,永遠不會被遺忘。
台州府城的城樓上,一面繡著「戚」字的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那面旗幟,是台州百姓自發繡制的。旗上的每一針每一線,都凝聚著他們對戚家軍的感激與敬仰。旗在,城在,人就在。台州九捷,戚家軍名,這段歷史,將永遠鐫刻在東南海疆的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