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員外。」
高翰文沉吟片刻,「殿下並非不講道理之人。你既已到了陝西,見上一面又有何妨?說不定.....」
「老爺!老爺!」
話音未落,後堂外響起一陣倉皇的腳步聲。
華家的隨身管事滿頭大汗撞開門,臉色慘白,「老爺,出天大的事了!」
華麟祥眉頭一皺,冷聲道,「慌什麼?天還能塌下來不成?」
管事扶著門框猛喘粗氣,顫聲道,「蔡……蔡萬祿死了!剛剛在西市口,被錦衣衛當街砍了腦袋!」
「蔡萬祿?」華麟祥握茶杯的手一抖。
「是。」
「只殺了他一人?」
「不是一個,三百多個啊!」管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神色驚恐道,「錦衣衛把蔡萬祿連同他的家丁,整整齊齊押了三百多人過去!沈大人親自監斬,刀起刀落……現在三百多顆人頭,還在西市口的大街上堆著呢!」
啪!
華麟祥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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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人?!」高翰文也驚得霍然起身,「全砍了?!」
「全砍了!」管事臉色慘白,「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高翰文與華麟祥四目相對。
兩人的腦海中,同時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高翰文以為殿下真的動手了。
華麟祥則是通體冰涼,第一反應則是上大當了。
裕王這位爺這是要關起門來殺狗了。
華麟祥臉上的從容蕩然無存,死死盯住高翰文,沉聲道,「高大人!你……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高翰文同樣一臉茫然,「華員外,我真的不知情啊!殿下只讓我單獨約你前來,其餘安排一概沒講,這場當街行刑,下官事先未曾接到絲毫風聲!」
「你是裕王的人,你會不知道?!」華麟祥哪還有半分江南巨賈的風度,急促道。
高翰文此時也有些慌亂,「我若是知道,還會坐在這裡陪你喝茶?」
殺一個蔡萬祿不算什麼。
可一次性斬殺三百餘人,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訊息一旦傳開,城外那些糧商必然人人自危。
若是運糧隊因此四散而逃,今後還有誰敢向災區運糧?
「不行,我要去見殿下!」高翰文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華麟祥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揪住了高翰文的衣袖。
「華員外你幹什麼?!」
「你不能走!」華麟祥死死捏著他的官服,眼珠子泛紅,「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你休想離開華某半步!」
高翰文也急了,「殿下召見的是你,又不是我!」
「華員外,殿下召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高翰文此時也有些急了。
「正因為召見的是我,你才更不能走!」華麟祥此刻徹底豁出去了,在生死面前,其他全是狗屁。
「三百多顆腦袋說砍就砍了,萬一裕王下一步要拿我華家開刀殺,你就是唯一的證人。」
他死死摟住高翰文的胳膊,嘴硬道,「從現在起,你去哪華某就去哪。你想回府見裕王?可以,帶著我一起去!」
高翰文看著抱著自己胳膊耍賴的江南大賈,一時間大眼瞪小眼,氣得滿臉鐵青。
「本官帶你去就是了,你先鬆手,把我官服扯壞了像什麼樣子!」
「不松!死都不松!」
一時間,高翰文和華麟祥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原地。
……
同一時間。
西市口三百餘人被斬的訊息,也以驚人的速度傳到了營軍大營。
軍營大營內,殺氣未散,馬世威與數十名親信的屍體,依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兵符,印信,軍餉帳冊以及數口裝滿銀錠的鐵箱,被盡數抬到他面前。
趙長庚站在人群最前面,直到現在,他的雙腿依舊有些發軟。
少頃,一隊錦衣衛校尉飛馬趕到。
領頭之人踏過滿地血跡,無視眾多屍體,跪倒在朱載坖面前。
「啟稟殿下,沈大人命卑職復命。蔡萬祿,趙四虎等通匪囤糧,已於西市口盡數斬首示眾。蔡記糧號及眾犯家產已全部封存!」
「共清出囤積陳米新糧三萬餘石,折合現銀,莊園契紙無數!」
全場數千名營兵心中巨顫,不敢作聲。
這位看著面善的裕王殿下,下手之狠辣果斷,簡直堪比九天降世的修羅神君。
朱載坖面色平靜,抬眼看了看擺在面前的數口大鐵箱,趙長庚。」
人群最前方的趙長庚渾身一劇震,忙不迭滾鞍爬下,「小,小人在!」
「開啟。」
趙長庚連滾帶爬地跑過去,咬牙將其中一口沉重的鐵箱向上一掀。
嘩啦!
滿箱白花花的雪花銀錠亮出。
緊接著,幾口大箱接連被掀開,耀眼的光斑晃得周圍數千兵卒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馬世威把本該發給他們的銀子,藏在自己的營帳下面。
朱載坖拿起一本軍餉帳冊,隨意翻了幾頁。
「帳上寫著,陝西左營近八個月的軍餉,已經全部發放,現在看來都在這裡了。」
朱載坖合上帳冊,「既然沒有領到,那便重新發就是了。」
趙長庚和一眾將士猛地抬起頭,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
趙長庚聲音發顫,「您是說,這些銀子……」
「本來就是你們的。」朱載坖指著地上的鐵箱。
「馬世威處查出的軍餉,如數發還。」
「若是不夠,便從蔡萬祿以及其他涉案之人的抄沒現銀中補足。」
所有人徹底呆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馬世威死後,這些銀子必然會被裕王帶走。
誰也沒想到,裕王真的準備把銀子發下來。
趙長庚抬起頭來,喉嚨乾澀,「殿,殿下……小人冒死一問。」
「這私發軍餉……未經兵部核准,未經陛下旨意,萬一聖上降罪,降罪於殿下您……」
朱載坖劍眉一挑,直接打斷了他的吞吞吐吐,直視著他。
「哦,那這銀子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這句話直擊趙長庚心底。
趙長庚渾身劇顫,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家中骨瘦如柴的妻兒,飢腸轆轆的弟兄,還有這八個月來受盡的屈辱。
一股血性沖頂,趙長庚一梗脖子,歇斯底里地吼道,「要!小人要!小人全都要!!」
「好。」朱載坖輕笑道,「倒是有幾分血性。」
朱載坖將帳冊一把甩進他懷裡,伴隨著真氣的聲音傳遍全場。
「趙長庚,本王點你來督辦發餉!按按清冊,一分一毫髮到兵卒手裡,若讓本王知道這銀子少發了一個銅板......」
朱載坖眼神一冷,「馬世威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鑑。聽明白了嗎?!」
趙長庚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奪眶而出,他抱緊帳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小人遵旨!!若短少半個銅板,小人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