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區。
趙長庚死死抱著帳冊,在經歷了方才那般震撼後,他眼中只剩下對裕王的狂熱。
朱載坖將兵符隨手扔給儀衛。
「趙長庚,你先挑出八百名精壯之士。」
「明日辰時,前往城外聽候調遣,協助衛所封鎖官道,糧場與各處關隘。」
趙長庚聞言,沒有半點猶豫,大聲道,「末將領命!」
他雖然不懂殿下封鎖官道與關隘究竟要幹什麼,但如今就算裕王讓去龍潭虎穴,他們也敢闖一闖。
朱載坖微微點頭,轉而看向錦衣衛。
「你回去告訴沈煉,陝西左營八百營兵,明日辰時以前便會到位。」
「讓他將城外缺人的卡口全部列出來。」
「衛所守外圍,營兵守要道,錦衣衛負責巡查。」
朱載坖眼界深邃,「任何人都不得獨掌一處關卡。」
那名錦衣衛校尉心中猛地一凜。
這位殿下看起來年輕,可這手調兵布防的手腕卻足夠老辣。
三方兵馬交叉相錯,互相監督,即便有大戶砸下重金想要賄賂闖關,也絕不可能同時買通這毫無利益瓜葛的三方勢力。
「卑職遵命!」校尉抱拳道。
待那名校尉離開後,朱載坖環視四周,目光從那些戰戰兢兢的營兵臉上掃過。
「今日營中發生的一切......」
話音落下,數千名營兵的心頭驟然緊縮。
他們當然知道朱載坖指的是什麼。
一個呼吸之間,數十顆人頭滾滾落地,直到此刻回想起來,依然讓他們通體發麻。
「若是外面有人問起。」
朱載坖語氣波瀾不驚,「便說馬世威挾兵犯上,意圖對本王不利,已經依軍法伏誅。」
朱載坖目光再次落在趙長庚等一眾老兵身上。
趙長庚渾身一震,高聲大吼道,「啟稟殿下!馬世威作亂伏誅,末將等親眼所見!」
「馬世威作亂伏誅!」數千名營兵跟著齊聲轟應。
「很好。」
朱載坖微微一笑,高聲道,「諸位的欠餉,本王今日替你們拿回來了。」
「諸位家中的妻兒老小,本王也會命布政司與糧道開倉登記,一律妥善照料。」
朱載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以後你們就替本王辦事了。」
數千將士再次轟然倒地,爆發出海嘯般的咆哮。
「尊殿下令!!誓死效忠殿下!!」
朱載坖望向營門之外,「分了錢,就趕緊去辦事吧。」
「膽敢闖關者,殺無赦!」朱載坖輕聲道。
風沙肆虐,火把搖曳。
朱載坖冷眼看著這片重獲新生的營地。
……
半個時辰後。
「高大人!高老弟!華某叫你一聲親老弟還不行嗎?!」
江南巨賈華麟祥此刻毫無半點大豪商的風度,雙手死死揪著高翰文,整個人幾乎懸在了高翰文身上。
華麟祥差點要哭出來,「這位裕王殿下分明是尊殺神!你現在跑出去,萬一錦衣衛把我也順手牽羊押去砍了,我找誰說理去?!」
高翰文被他拽得官帽都有些歪斜,「華員外!你先放手!殿下乃賢明王爺,殺的都是禍國殃民的奸佞,你若心懷坦蕩,又何須驚慌至此?」
「坦蕩?商人在官家眼裡哪來的坦蕩?!」華麟祥死不放手,「不行!要走一起走,要見一起見!你得給華某做個證,是殿下派你請我來的!」
正當兩人推搡拉扯之際,後堂木門推開,兩名錦衣衛步跨入堂內,拱手沉聲道。
「高大人,華員外!裕王殿下有旨,請二位即刻隨卑職等前往臨時行轅覲見!」
「去,去見裕王?」華麟祥聽到這話,雙腿一軟,險些跌到地上。
高翰文整了整衣冠,應道,「下官遵旨。」
他伸手扶起華麟祥,低聲道,「華員外,走吧,別讓殿下久等。」
一路上,只有馬車轆轆聲在巷陌中迴響。
車廂內,華麟祥眼巴巴望著高翰文,低聲打探,「高大人,看在我們同為江南人的份上,你跟華某透個實底吧。」
華麟祥的聲音帶著幾分乞求,「這位裕王殿下……究竟是個什麼脾性?」
高翰文被他拉拉扯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華員外,你安心些,別再胡亂瞎打聽了。實話告訴你,本王也是剛奉旨隨殿下入陝不久,對殿下的深謀遠慮,下官同樣摸不透半點。」
說到這裡,高翰文停頓了一下,眼光微動,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況且,華員外你仔細想想,若殿下今夜真的起了殺心,此刻來請你的人,又怎麼會是我呢?」
這話如同一道靈光,撥開了華麟祥心中的迷霧。
蔡萬祿被殺,是沈煉帶錦衣衛破門抓人,當街抄家斬首。
而自己現在是由朝廷的五品官員高翰文陪同,乘車前往行轅。
若真是要抄家滅門,何必多此一舉?
想到這裡,華麟祥胸口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高大人,多謝指點,多謝指點……」華麟祥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色恢復了一絲血色。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華麟祥能夠白手起家成為江南三大巨賈之一,腦子轉得極快。
他靜下心來仔細一琢磨,便大致猜到了裕王的用心。
蔡萬祿死了,陝西糧價高企,晉陝糧盟那幫山西老財把持著幾十萬石糧食坐地起價。
裕王此時叫自己過去,無非是看中了華家帶來的五萬石米,想要拿他華麟祥當那柄打破糧盟封鎖的尖刀。
「想要華某砸盤啊……」華麟祥在心中苦笑了一聲。
這等於是讓他拿華家的銀子,去公然得罪全天下的糧商,甚至背叛晉陝糧盟。
以後在商界,他華家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可那又能如何呢?
車窗外,時不時穿梭過一隊隊殺氣騰騰的錦衣衛與巡夜營兵。
在這柄掌控著生殺大權的皇權面前,他區區一個一介草民,哪裡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罷罷罷,聽天由命吧……」華麟祥靠在車廂壁上,嘴角泛起苦笑。
只要能保住這條命,保住華家的根基,哪怕這次在陝西血本無歸,他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了。
臨時行轅,氣場沉壓。
高翰文帶著華麟祥步入堂內,沒看見裕王殿下。
高翰文邀華麟祥入座等候即可,華麟祥只敢半個屁股坐下,看似冷靜,實則心跳如雷。
很快。
一襲暗青色錦袍的朱載坖步入堂內。
他身上未染半點血腥,面容溫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
華麟祥雖然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可當他真正看到走進來的年輕王爺,腦海中轟地一聲炸開,彷佛看到了掌控生殺大權的天威降臨。
雙腿本能地一軟,跪倒在地,頭死死叩在的地上。
高翰文連忙整肅衣冠,退後半步躬身施禮,「下官高翰文,參見殿下。」
「華員外不必多禮,起來吧。」朱載坖溫聲開口。
華麟祥哪敢真的站起來,伏在地上一咬牙,橫下心道。
「殿下!小人已知罪!小人這次帶糧入陝,絕不敢有半點囤積居奇之意!小人帶來的五萬石米,願全部無償捐給陝西災民!」
他將一疊厚厚的糧契舉過頭頂,已經豁出去了。
然而朱載坖並未接那糧契,笑著道,「五萬石精米,說捐就捐。」
「華員外是大氣魄,可本王若白拿了你這五萬石糧,傳出去,天下人豈不是要說本王不講道義,逼得你華家傾家蕩產?」